夏木阴阴正可人,只是这日头,着实毒辣了些。
西山入了夏,便是一年里生机最旺的时候。
草木疯长,遮天蔽日,山林深处,那是真的“深不见底”。
大洪律例严苛,尤其这山林规矩,更是铁律。
“孟夏之月,万物并秀。”
这四月到七月,便是所谓的“夏禁”。
这期间,那是怀崽的母兽不能碰,还在吃奶的小兽不能杀,就连天上的飞鸟,若是窝里有蛋有雏的,也不能张弓。
只准猎杀那些皮糙肉厚的成年猛兽,或是下山祸害庄稼的野猪、黑熊。
违了规矩,轻则罚铜充公,重则那是得挨板子,甚至被收回猎户籍贯的。
李家坳如今吞了上林村,又有了练武的底蕴,想要一代代传下去。
这规矩,更得守。
要想在这几个月里还能名正言顺地进山护田、驱兽,就得去镇上领那道官府盖印的“猎符”。
“猎头,车备好了。”
李栓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轻飘飘的,若是不仔细听,还当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自从觉醒了“草头神·斥候”的血脉,这小子走路是越发没动静了,大白天的往树荫里一站,跟个鬼魅似的。
李敢推门而出,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腰间挂着那块“巡山”令,背上是一个长条布囊,里头裹着的正是那张古金弓。
“走吧。”
李敢看了一眼院外。
李大山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新晋的换血宗师,此刻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戴着个斗笠,手里还拎着旱烟袋,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但他往那儿一站,连恼人的蚊虫都不敢近身三尺。
除了李大山,李石这憨货也在。
他赤着膀子,露出一身如老树盘根般的腱子肉,皮肤上那层角质层泛着淡淡灰光,肩膀上扛着两百斤的山货,那是准备顺道去镇上卖的,却跟扛了根稻草似的轻松。
“猎头,俺娘说了,让俺进城给俺那没过门的媳妇扯二尺红头绳。”李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李敢笑着摇摇头:“行,到了城里,看上啥买啥,公中出钱。”
一行四人,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出了李家坳。
……
青浦镇,内城。
平日里这内城门槛高,进出得交税,还得看守门卒的脸色。
可今日不同。
城门口,那守卒老远瞧见李敢腰间那块晃荡的腰牌,脸色一变,立马挺直了腰杆,满脸堆笑地把拒马给搬开了。
“李巡山,您来啦,快请快请!”
李敢微微颔首,带着李大山等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这一进城,一股子混合着鱼腥、汗臭和脂粉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今儿个是发放猎符和渔贴的日子。
不光是西山九村十八寨的猎头来了,连带着那四百里烟波荡的“渔头”们,也都聚齐了。
这帮水里讨生活的,跟山里钻林子的,那是天生的冤家。
一边是浑身鱼鳞腥气,裤腿卷到膝盖,露着满腿的黑毛。
一边是兽皮裹身,背弓挎刀,满身的土腥味。
两拨人马在内城的青石板街上一碰头,那眼神里都带着刺。
“哟,这不是山里的旱鸭子吗,这大热天的,不在山沟里猫着,跑城里来晒油啊?”
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两条鲤鱼的壮汉,阴阳怪气地挤兑了一句。
“去你娘的死鱼烂虾,这路是你家开的?”
李石眼珠子一瞪,那一身蛮力稍微一露,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竟踩出了几道裂纹。
那壮汉吓了一跳,看着李石那一身树皮似的肌肉,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吱声。
周围那些穿着丝绸长衫、摇着折扇的内城居民,一个个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真是,每到这时候,这内城就跟菜市场似的,什么下九流都往里钻。”
“小点声,没看那领头的腰上挂着巡山司的牌子吗,那是李敢,杀了山君的狠人!”
“哼,再狠也是个泥腿子。”
议论声虽小,却瞒不过李敢的耳朵。
他面色淡然,并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练武求道,修的是心。
若是被几句犬吠乱了心境,那这九牛二虎之力,算是白练了。
一行人穿过长街,来到了县衙前的广场。
这里早已搭好了凉棚。
几张红木大桌一字排开,几个师爷模样的人正拿着笔墨,慢条斯理地核对着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