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灵气倒灌,天穹之上异象频出。
南境十万大山深处,那座巍峨的“梅山”携带着擎天巨棍的妖气,依然在撕裂苍穹。
极北的万妖窟,银月妖狐正在整合百万大军。
东海归墟之下,古老的海妖在深渊中咆哮嘶吼。
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血雨腥风。
诸侯割据,古神复苏,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生灵在争夺上古传承的厮杀中化作枯骨。
然而,在这片乱世汪洋中,青州府的西山,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托起,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那座融合了残缺道器与太古阵法的【四象封天大阵】,在汲取了千万人的同心愿力后,早已隐入虚空,化作大象无形的半步仙阵。
阵外,是修罗地狱。
阵内,却迎来了灵气复苏后,最安稳、最漫长的几年岁月。
……
西山内城,李家坳旧址。
这里没有新建仙家阁楼,也没有铺设白玉灵砖。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黄土村道,依旧是那几排透着岁月斑驳的青砖大院。
清晨,薄雾如纱。
“笃,笃,笃。”
一阵捣药声,混合着远处灵田里传来的鸡鸣犬吠,打破了村落的宁静。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青年,正蹲在大院门槛上。
他未挽仙家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将长发盘在脑后。麻衣洗得发白,袖口沾着清晨的露水与草屑。
若是外头那些被西山凶名吓破了胆的世家老祖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惊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
这个犹如乡野村夫般蹲在门槛上的青年,正是那个曾一刀斩断太古大妖,一拳锤爆南洪尊主,只手遮天的西山真君……李敢。
他没有急着去闭死关。
哪怕他体内的【肉身法力双重抱丹】已经达到了这方天地的极值。
哪怕那尊【护国神】的命格正在识海中疯狂咆哮着想要蜕变。
李敢却硬生生按下了破境的冲动。
《道经》有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欲速则不达。
他吞了大洪最后的三成国运,又承载了西山千万人的香火愿力。
这股力量太庞大、太驳杂了。
若是急于求成去冲击化神之境,只会被那红尘业障烧成灰烬。
所以,他脱下了那件象征无上杀伐的紫金法衣,换回了当年在山里打猎时的粗布衣裳。
他在“熬”。
用这西山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去熬煮体内那翻江倒海的太古神力。
“敢子,发什么愣呢?过来搭把手。”
院子里,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表叔李大山正光着膀子,站在水缸前,拿木棍搅动着缸里发酵的酒糟。
这几年,随着西山六司分治的规矩立下,李元楠把商司打理得井井有条,陆长亭把外务和流民安置妥当。
李大山这位西山名义上的大长辈,年纪大了,反倒不愿意再去掺和那些烦心事。
他辞了差事,回到了李家坳旧宅,干起了年轻时的老本行……酿酒。
“来了,表叔。”
李敢拍了拍灰尘,起身跨过门槛。
他走到水缸前,接过木棍。
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玄黄不灭体】极道力量,更没有催动法力。
他就凭借着一具凡人的肉身力量,顺着那酒糟的粘稠劲儿,一圈一圈搅动着。
“嘿,你小子,这搅酒的力道倒是没生疏。”
李大山在青石礅上坐下,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旱烟袋抽了一口,吐出一串青烟。
老头子如今满面红光。虽然李敢曾想赐他延寿仙丹,但李大山却拒绝了。
“老子活了一辈子,看着你们兄弟几个出息了,看着这西山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够本了。”
“吃什么仙丹?变成个老妖怪有啥意思?顺应天时,该老就老,该死就死,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这是李大山的原话。
他酿的这酒有个名堂,叫“红尘醉”。
不用万年冰魄,也不加天材地宝。
用的就是这西山脚下一口甜水井的井水,加上三成【金穗龙牙米】的碎米,以及七成老百姓自家种出来的高粱与凡俗稻谷。
大火蒸煮,地窖发酵,不施半分法术。
“表叔,这窖泥还得再封厚点,昨夜下了雨,湿气重,别让这酒串了味。”李敢一边搅动,一边探头闻了闻水缸里浓烈谷物发酵的酒香。
“晓得,晓得。你当老子这几十年的手艺是白给的?”
李大山磕了磕烟斗,从簸箕里抓起一把泥花生扔在桌上。
“别搅了,火候差不多了。过来,陪表叔整两盅。”
李敢放下木棍,在水盆里洗了手,挨着李大山坐下。
一碟咸菜,一堆生花生。
外加一个粗瓷大碗,倒满了新滤出的“红尘醉”。
“咔、啪。”
李敢捏开花生壳。饱满的花生米落入掌心,他随手一抛,用嘴接住,嚼得嘎嘣作响。
“尝尝,这新出窖的。”李大山端起酒碗递了过去。
李敢双手接过,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没有仙家灵酒那种化作磅礴灵气冲刷经脉的舒爽,反而带着一股火辣辣的刺喉感,甚至还能品出一丝粮食未脱壳的苦涩。
但当这股火辣落入胃中,却化作一团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
“哈……”
李敢哈出一口酒气,脸上泛起一丝酡红。
“够劲儿,表叔这手艺,绝了。”
“那是。”李大山笑了笑,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抿了一口。
叔侄俩就这么坐在屋檐下。
看着院子里那棵随风落叶的老槐树,听着墙角秋虫的呢喃。
没有谈论天下大势,也没有说起神魔大劫。
李大山说着隔壁赵寡妇家的猪下了几只崽,说着田老汉那边的水渠昨儿个堵了。
李敢就这么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手里的花生壳剥了一地。
“敢子啊。”
李大山突然停下话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敢。
“你现在,这心,算是彻底静下来了?”
李敢剥花生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眸中倒映着这农家小院。
“静了。”
李敢将花生米放进嘴里咀嚼。
“以前总觉得,手里有刀,就能劈开所有的不平事。后来发现,刀能杀人,却安不了心。”
李敢端起酒碗,看着碗里浑浊的倒影。
“这大半年来,我蹲在这门槛上,看日出日落,看生老病死。”
“我突然明白了,这【护国神】的命格,护的到底是什么。”
“护的不是江山社稷,不是皇权气运。护的,就是表叔你手里这碗掺了泥巴味儿的酒,就是这院子里的一地花生壳。”
“红尘烟火,才是这天地间,最硬的底牌。”
李大山听不懂修仙大道,但他能听懂李敢话里的踏实。
老头子咧嘴笑了,举起酒碗,和李敢碰了一下。
“懂了就好。喝!”
……
就在叔侄俩对饮之际。
“汪汪,呜……汪!”
院子角落,突然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狗叫声。
紧接着,一只胖乎乎的黑色土狗崽子,跌跌撞撞从柴房里滚了出来。
它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凭借着本能朝院子中央爬去。
“哎哟,小祖宗,你别乱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