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号称“一剑破万法”的纯粹剑修,此刻正端着那个黄泥大碗,身躯笔直如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没有看碗里的肉,也没有看周围那些谄媚的同道。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主位上,正在悠然夹菜的李敢。
莫问天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也有一种燃到极致的狂热。
他修剑一生,不问权势,不求长生,只求那剑道的巅峰。
之前在京城外,他没有去围攻李敢,不是他怕死,而是他觉得世家的手段太过肮脏。
但当他听说李敢用一把长刀,一击劈碎了抱丹法相,一刀撕裂了虚空屏障时。
他那颗沉寂了百年的剑心,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那是见猎心喜。
那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执念。
“当。”
莫问天将手中的黄泥大碗,轻轻放在了面前的粗木桌上。
这声音,在此刻的大宴上,却显得异常刺耳。
所有的咀嚼声都停了下来。
药尊者皱起了眉头,枯木尊者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莫问天。
“这家伙,想干什么,他难道想在这个时候找死吗?”
莫问天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空地中央,面对着李敢,单膝跪地。
“真君。”
莫问天的声音干涩,却犹如金铁交鸣。
“我天剑门,三千剑修,皆是宁折不弯之辈。若真君要我等并入西山,为了这乱世中的人族火种,莫某……绝无二话。”
“但是。”
莫问天缓缓抬起头,那一双如同绝世利剑般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莫某修剑一百三十载,自诩剑道通神。却在听闻真君当日京城外那一刀时,道心受挫。”
“这碗红尘饭,莫某咽不下去。除非……”
莫问天的手,猛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冲天而起。
他没有拔剑,但那一身凝丹大圆满的剑意,却化作了一柄无形的巨剑,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西山的天幕都给捅个窟窿。
这份真意,已不下于寻常的抱丹大宗师了。
此人,倒真是个奇才!
“莫某斗胆,向真君……请教一招。”
莫问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近乎疯魔的哀求。
“莫某不求胜负,不求生死。”
“只求真君……拔刀。”
“让我看一眼,这世间真正的‘兵刃极道’,让我看看,能斩碎那上古道器的一刀,究竟是什么模样。”
“朝闻道,夕死可矣。”
“求真君……成全!!!”
轰!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疯了,莫老鬼真是个剑痴,他这是在找死啊。”拓跋雄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向李敢挑战?
那位可是能把古神当狗杀的狠人啊。
李大山、李元松等人也是瞬间变了脸色,身上的气血轰然爆发,就要上前镇压这个不知好歹的剑修。
“退下。”
李敢放下筷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李家众人立刻收敛气息,退到一旁。
李敢坐在长条板凳上,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去召唤隐藏在体内的【三尖两刃刀】。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莫问天。
看着这个为了追求极致的“道”,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纯粹武夫。
李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想起了那个在武庙里扫地六十年,最终化作一尊石像的老人。
那个老人,不也是为了心中的那点“武道执念”,燃尽了所有吗?
“你想看我的刀?”
李敢开口了。
“我的刀太重,出鞘必饮血,你……承不住的。”
莫问天咬着牙,身躯被李敢无形的气场压得微微颤抖,但却依旧不肯低头。
“承不住,莫某愿死于刀下。但若不见此道,莫某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好,有骨气。”
李敢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
“既然你想看这世间的‘极道’,我便成全你。”
“但我,不拔刀。”
李敢伸出右手,轻轻在眉心一抹。
“嗡——”
识海深处,那张似哭似笑,变幻莫测的【紫金面具】虚影,陡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神光。
第三命格……【戏神】!
紫色词条:【粉墨登场】!
“戏子画脸,换了人间。”
李敢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李敢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
那股子属于他自己的“神威如狱”、“山水共主”的浩瀚法力,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极其纯粹,纯粹到令人发指的……【凡人武道气血】。
这股气血起初犹如风中残烛。
但紧接着,它就像是被浇上了烈油的干柴,轰然爆燃。
“轰隆隆——!!!”
一股气场,以李敢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西山。
这气场中,没有毁天灭地的法则,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性。
有的,只是……
不屈。
倔强。
以及一种仿佛扛着整座天地,逆流而上,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狂傲。
这股气息一出。
不仅是莫问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药尊者、枯木尊者这些抱丹老怪。
他们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们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死死地攥住了。
“这,这是……”
药尊者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竹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活了三百年,对这股气息太熟悉了。
这是那个压在他们这些世家宗门头上整整一个甲子,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男人的气息。
只见空地中央。
李敢还是那个李敢。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他微微佝偻却又瞬间挺直的脊背,他那双原本温润此刻却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
全都在诉说着一个名字。
【武圣·赵无极】。
李敢用【戏神】命格的极致模拟,不仅仅是模拟了赵无极的气息,更是将他体内那朵【武道气运金莲】中蕴含的,赵无极临死前那一拳的无上真意,彻彻底底地……【演】了出来。
“剑道极境,刀道极境?”
“这世上,哪有什么兵器的极道。”
“兵器,不过是人手的延伸。真正无坚不摧的,是握着兵器的这颗心,是这不屈的魂!”
李敢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
握拳。
“看好了。”
“这一拳,没有法力,没有神威。”
“只有四个字——”
“【人定胜天】!”
轰——!!!
李敢一拳,平平无奇地朝着前方的虚空,轰了出去。
没有刀光,没有剑影。
但就在这一拳轰出的瞬间。
莫问天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在他的眼中,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人。
他看到了大洪朝三百年战死沙场的无数英魂在咆哮。
他看到了那漫天神魔在这股纯粹的凡人武道意志下,犹如土鸡瓦狗般灰飞烟灭。
他看到了一种可以撕裂时间、粉碎空间,将一切虚妄的法则统统碾成齑粉的绝对力量。
这股力量,摧枯拉朽般地击溃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剑破万法”的剑心。
什么剑气,什么剑意。
在这股代表着人族脊梁的武道真意面前,就像是孩童手中的玩具木剑,可笑至极。
“嗡……”
莫问天腰间的那柄极品古剑,发出一声哀鸣,竟然在剑鞘中寸寸断裂,化作了一堆废铁。
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那个收回拳头,气息重新变得温润如玉的青衫男子。
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这位一生未曾流过泪的剑痴眼角,滑落而下。
“滴答。”
泪水砸在泥地上。
莫问天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那原本坚若磐石、却也固步自封的剑心,在这一刻,碎了,却又以一种更加广阔的方式,重新重组。
他明白了。
极道,不在兵刃,而在人。
只要人立得住,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拳脚所至,即是天威。
“朝闻道,夕死可矣……”
莫问天哽咽出声。
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雪泥里。
这一次,不是因为畏惧李敢的武力。
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心悦诚服。
“天剑门莫问天……”
“愿率三千剑修,入西山,吃这碗……人间烟火饭。”
“万死……不辞。”
风,停了。
西山半山腰的空地上,鸦雀无声。
那几口大铁锅里,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李敢散去了【戏神】的伪装,重新端起那个黄泥大碗。
他看着跪伏在地的莫问天,看着周围那些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各方大佬。
“既然都明白了。”
李敢夹起一块妖兽肉,放进嘴里。
“那就……吃饭吧。”
大争之世的帷幕,在这碗粗茶淡饭中。
迎来了它最强悍的……执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