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西山,绝壁之巅。
三千名【荡魔军】精锐,屏息凝神,静静蛰伏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头。
没有那重达百斤、刀枪不入的玄铁重甲,也没有那些沉重的大型破阵法器。
这三千个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此刻全是轻装简行。身上只穿了一层单薄的贴身皮甲,腰间挎一把妖兽骨血淬过的制式长刀,怀里揣着勉强够撑三天的干粮。
冷。
冷得要死。
但三千人的眼神,烫得能灼人。
他们身旁,蹲伏着三千头体型庞大的【青面风雷雕】。
这些带着太古异种血脉的飞禽,也被这股子肃杀劲儿给镇住了,连一声低鸣都不敢吭,只拿利爪不安地刨着冻土。
李元松站在崖畔最前头。
那一身刚打好的【玄铁狂兽统帅甲】已经卸了,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肉在夜风里往外蒸着灼热的纯阳气血。
十二齿钉耙背在身后。
“弟兄们。”李元松声音压得很低。
“这剑门关,从地上走是条死胡同。”
“前面那片天,有能把人刮成肉泥的九天罡风。怕不怕?”
风雪呼啸。
三千人没一个吭声。
只有齐刷刷地,拔出腰间长刀半寸的”铮”鸣声。
怕?
荡魔军的字典里,没这个字。
“好!”
李元松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底那股猩红杀机轰地烧了起来。
“今夜,咱就借这畜生的翅膀,从天上掉下去,给刘长风那孙子送一份大礼!”
“上雕!”
“哗啦啦——”
三千精锐翻身跃上风雷雕宽阔的脊背,拿特制的牛筋绳把自己死死绑在雕鞍上。
李元松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唳!”
三千头青面风雷雕齐齐展翅。
狂风大作。
黑压压一片鸟群,驮着三千个视死如归的悍卒,跟一片逆流而上的乌云似的,直接冲天而起,扎进了漫天飞雪的漆黑夜空。
……
越往上飞,越冷。
雕群攀升到距地面数千丈的万仞绝壁上方时,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味。
雪花没了。
只剩下一种让人听了连灵魂都打哆嗦的……“呜呜”声。
【九天罡风】。
这不是寻常的风,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暴烈的庚金杀伐之气跟九幽极寒搅在一起生出来的天险。
“呼哧……”
头一缕罡风刮过来。
“啊!”
队列最外侧,一名先天境修为的荡魔军校尉,连同他座下的风雷雕,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做。
那无形的罡风就跟千万把钢刀一样,瞬间切开了风雷雕的硬羽。
血雾在半空中炸开。
一人一雕,被这股天地伟力生生绞成碎肉,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叫狂风卷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渊里。
“稳住阵型,用血气护住灵禽心脉!”
李元松目眦欲裂,嗓子都吼劈了。
但罡风不认人。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砸下来。
气流乱到了极点,风雷雕们吓得发出惊恐的哀鸣,本能地想调头逃出这片死地。
“噗嗤,噗嗤……”
又是几十名将士和灵禽在混乱中被罡风卷中,惨叫着坠入万丈深渊。
三千奇兵,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就已经在天威面前折了人。
大军眼看就要在半空中散架。
“他娘的,贼老天,也敢拦老子的路?”
李元松两眼泣血,猛地一拍座下坐骑,整个人在半空中硬是站了起来。
“青火!”
“昂!”
伴着他这声怒吼,一条百丈长的青金神龙从他腰间灵兽袋里轰然冲出。
【太乙青木真龙】青火,迎风见长,盘在三千大军头顶。
“给老子……镇住这风。“李元松指着前方虚空。
青火发出一声太古龙吟,震得苍穹都在发颤。
它本是走水化龙,精通水木风三系法则。这会儿它那庞大的龙躯在罡风中剧烈翻滚,每一片青色龙鳞上都爆出刺目的造化生机。
龙尾猛地一甩。
“嗡……”
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龙威,裹着真龙御风的天赋神通,硬生生在那狂暴的九天罡风里犁出了一条百丈宽的无风通道。
“嘶……”
青火闷哼了一声。
拿肉身和本源法则去硬扛天地罡风,就算是真龙也不好受。它那龙鳞上被罡风刮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青色的龙血洒了一路。
“冲过去,别让青火的血白流。”
李元松牙关咬得咯吱响,眼泪混着冰碴子在脸上冻成了霜。
剩下的两千九百多名荡魔军将士红着眼,玩了命地催动胯下风雷雕,顺着青火拿血肉之躯开出来的通道,像一支黑色的箭,直插剑门关大后方。
……
而在罡风之上,更高的九天云层里。
两道身影隐在虚空中,静静俯瞰着底下这一切。
化作白发老翁的千年老鼋,手握那杆散着玄水法则的【镇渊玄水旗】,长长吐了口浊气。
他身边,扎着冲天辫的药尊者,手里托着一尊巴掌大的青铜药鼎。
“这小虎崽子,倒真有真君的几分血性。”
药尊者摸了摸下巴,那张童子脸上带出一丝赞赏。
“遇上罡风不退,敢拿命去拼天命。西山这面大旗,他扛得起来。”
老鼋点了点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头闪过一丝欣慰。
“真君闭关前交代过,让老奴暗中护道,若大公子真有覆灭之危,便出手相救。”
“如今看来,是老奴多虑了。”
“雏鹰不经风雨,怎么搏击长空?”
两位藏在暗处的西山抱丹大能对视了一眼。
没去惊动下方浴血奋战的将士,身形一闪,化作两道清风,没入了虚空深处。
天底下的路,到底还得年轻人自己去蹚。
……
丑时三刻。
剑门关大后方,蜀军粮草大营。
这地方离前线的五雷化极阵足有三十里,依山傍水,防守看着严密,其实外紧内松。
谁能想到,有一支军队,能从连飞鸟都过不去的九天罡风里掉下来。
夜深人静,就几队巡逻的蜀军士卒在雪地里打哈欠。
“扑通、扑通……”
一阵极轻的落地声,从粮草大营后方的乱葬岗里传出来。
黑色的夜行衣跟夜色融在了一块。
两千九百多名荡魔军,悄没声息地落了地。
他们收起累得不行的风雷雕,每个人都像闻到血腥味的孤狼。
李元松拔出背后的十二齿钉耙,没废话,只在半空中比了个”杀”的手势。
“嗖嗖嗖……”
跟幽灵夜行似的。
几十名负责外围警戒的蜀军暗哨,喉咙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西山长刀捂住了嘴,一刀抹了脖子。
滚烫的血在雪地里融出一个个刺目的红窟窿。
“什么人?!”
大营门口一名校尉终于发觉了不对,刚要拉响警报。
“轰!”
半截黑塔似的赵铁柱,跟颗陨石一样从天上砸下来。
手里的宣花大斧抡圆了,带着恐怖的极道怪力,连那校尉带他身后三丈高的木制箭塔,一斧子劈成了碎木和血沫。
“敌袭!”
“敌袭!”
整个粮草大营炸了锅。
但奇兵天降,打的就是措手不及。
三千名憋了一肚子邪火的荡魔军,压根不给蜀军结阵的工夫。
跟虎入羊群一样,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
这些蜀军虽说也算刘长风手底下的精锐,可哪见过这种从天上掉下来、肉身强悍得不像人的怪物?
不过半柱香功夫,外围防线就被彻底撕开了。
“给老子砸开那几座大仓!”
李元松一耙子把两个蜀军统领砸成了肉泥,指着大营正中那十几座巨大的圆顶粮仓吼道。
“砰砰砰!”
十几个修成了【力士】神种的草头神兵,抡起大铁锤,三两下就砸碎了粮仓上贴着封条的沉重铁锁。
大门轰然洞开。
里头,灵米堆成了山,腌好的妖兽肉、成捆的药草,在火把光里泛着诱人的油光。
这是剑门关十万守军整整三个月的口粮家底。
“大公子,烧吗?“赵铁柱红着眼问。
“烧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