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寒风如刀。
冬藏大典的余韵,随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渐渐渗入了西山八百里洞天福地的每一寸泥土之中。
那层暗红色的兵煞护盾,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西山的六百万子民,在吃饱穿暖后,迎来了这乱世中最安稳的一个严冬。
然而,大争之世,这天下的风雪,从来就不会真正停歇。
……
西山正南门外,互市大营。
虽然大雪封路,但那条长达数十里的“商业长街”上,依旧人声鼎沸。
来自九州各地的散修和流亡商队,裹着厚厚的兽皮,踩着积雪,拉着满载妖丹和矿石的板车,眼巴巴地排着队,只求能换上一袋西山的【金穗龙牙米】。
“踏、踏、踏……”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互市外围的喧嚣。
一队身披银色亮甲,跨坐着拥有太古异种血脉“追风雪马”的精锐骑兵,蛮横地撞开了排队的人流。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华贵的蜀锦长袍,外罩白狐大氅。
他手里拿着一卷用金线缠绕的兽皮国书,下巴高高抬起。
他没有下马。
就这么跨坐在高头大马上,停在了互市中枢那座巨大的牌楼前。
“蜀州刺史,刘王爷麾下使节,奉命递交国书!”
使者的声音,夹杂着一股锐利的真气,在互市上空炸响,震得周围几个低阶散修耳膜生疼,连连后退。
他用马鞭指了指牌楼下站着的几名西山管事,冷笑一声。
“去,把这封国书,呈给你们那位西山真君。”
“告诉他,蜀州的地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沾边的。”
说罢,那使者随手将国书犹如扔垃圾一般,扔进了雪地里。
随后猛地一拨马头,连片刻都不愿多留,带着那队银甲骑兵,扬长而去。
狂。
狂到了极点。
在这刚刚踏平了南洪伪朝、威震九州的西山脚下,竟然敢如此放肆!
……
半个时辰后。
西山,神庙议事大堂。
大堂内,地龙烧得滚热,红泥小火炉上煮着灵茶,茶香四溢。
李元楠手里捧着那卷沾了雪水的兽皮国书,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此刻肥肉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
“爹,这刘长风欺人太甚。”
李元楠将国书重重地摊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案上。
“您看看这国书上写的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通篇全是居高临下的训斥之词。大意就是说,他蜀州与咱们西山,井水不犯河水。但咱们西山的互市商路,绝不能越过蜀州的边界半步。”
李元楠咬牙切齿地指着国书的最后一行。
“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若是咱们西山的商队敢跨界,蜀军将视为入侵,定斩不饶。”
“砰!”
站在一旁的李元松,气得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木柱子上,震得大堂嗡嗡直响。
“他娘的,一个躲在蜀道里当缩头乌龟的土霸王,也敢跟咱们西山叫板?爹,您给俺一万荡魔军,俺现在就去剑门关,把刘长风那孙子的屎给打出来!”
李敢没有理会大儿子的暴躁。
他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静静地靠在太师椅上。
目光在那封国书上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随手一推,将国书推到了站在一旁的陆长亭面前。
“长亭,你怎么看?”李敢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
陆长亭一袭月白儒衫,神色平静。
他没有去看国书上的文字内容,而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国书的兽皮边缘轻轻捏了捏,随后放在鼻尖,闭上眼睛闻了闻。
“嗤。”
陆长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
“真君,他不是来谈判的。”
陆长亭将国书扔回桌上。
“他是来探咱们西山虚实的。”
“哦?”李敢微微抬眼。
“这国书的皮卷,用的是蜀州特产的‘青金蛮牛’之皮,坚韧无比。但在这皮卷的夹层里,却浸透着一股极其隐晦、凌厉的庚金剑气。”
陆长亭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使者看似跋扈,实则步履轻盈,呼吸间暗合剑道吐纳之法。他身上带着的,是蜀山剑阁的暗哨气息。”
“他是个间谍。故意表现得傲慢,就是为了激怒互市的守卫,借机观察咱们西山外围大阵的反应,以及荡魔军的调动速度。”
陆长亭看向李敢,微微躬身。
“这等借石探路的拙劣手段,长亭以为,无需理会。”
李敢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下茶碗,道。
“让他看。”
“我西山行得端,坐得正。大阵就在那里,六百万百姓就在那里,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只要他有那个胆子看,就不怕闪了他的眼。”
李敢的目光,透过大堂的窗棂,望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向。
“倒是这刘长风,大洪刚亡的时候,他按兵不动。现在南洪倒了,他倒跳出来了。野心不小啊。”
陆长亭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刚刚由暗桩拼死送回来的密报,双手呈上。
“真君明鉴。这刘长风,确实有了叫板的底气。”
陆长亭沉声道:“据报,这大半年来,他将蜀州彻底封锁,暗中得到了天大的造化。不仅与那些从地底复苏的古神、大魔多有来往,甚至达成了一种诡异的结盟。”
“更棘手的是,就在半个月前。刘长风亲率大军,兵临蜀州第一流的大宗门‘铁剑门’。”
陆长亭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借助大军军阵,而是亲自出手,于万军阵前,仅用了三招,便将铁剑门那位活了四百年的抱丹境大宗师……当场斩杀!”
轰!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李元楠和李元松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招斩杀抱丹大宗师?!
这等战绩,除了自家那位变态的亲爹,这九州天下,竟然还有人能做到?
难怪这刘长风敢如此狂妄,派人来西山下战书。
“真君……”
陆长亭看着李敢,试探性地问道,“此人气候已成,且与古神勾结,乃是心腹大患。咱们的意思是?”
李敢听完,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三招斩抱丹?”
李敢冷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将那已经有些温吞的茶水一饮而尽。
“铁剑门的那个老家伙,我早年时曾听闻过。他本就是靠着采补之术强行破境的残次品,一身气血早在三百年前就枯败了。”
李敢把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杀一条只剩半口气的死狗,也值得拿出来吹嘘?”
“先不急。”
“他既然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当这出头鸟,就让他多蹦跶几天。”
李敢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桌上的那份国书。
“外头大雪封山,天寒地冻的。这会儿动兵,将士们遭罪,粮草也耗费得快。”
“这笔账,先给他记上。”
“等春天暖和了,雪化了。”
“老子再亲自去蜀州,教教他,这天底下的规矩,到底该怎么写。”
……
然而。
李敢想等雪化,有人却等不及想找死。
蜀州使者走后,不到半个月。
冬月廿三,大寒。
西山往西南方向,那是一条贯穿了崇山峻岭,连通着数十个人族聚居点的重要灵材商路。
这条商路上,常年有西山的商队往返。他们用【金穗龙牙米】和御寒的丹药,去换取西南十万大山里特有的火晶矿和灵药原材。
因为西山的凶名在外,这条商路平时根本没有妖魔敢靠近,可以说是这乱世中最安全的一条“黄金通道”。
但今日。
风雪之中,商道死寂。
“驾!驾!”
一支由三十多辆大车组成的西山商队,正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仙粮。
负责护送的,是西山【巡水司】的五十名精锐校尉。他们虽然不擅长陆战,但在西山造化生机的滋养下,个个都是先天境的武夫,气血如炉,不畏严寒。
“都打起精神来,前面就是一线天峡谷了,过了这个口子,就进咱们西山的内围暗哨区了。”
领头的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大声吆喝着。
突然。
“嗖——!!!”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风雪弥漫的峡谷上方撕裂而来。
那是一支长达丈许,通体刻满繁复符文的重型破甲床弩。
“敌袭,结阵!”
校尉目眦欲裂,本能地拔出腰间长刀。
但太迟了。
“轰!”
那支恐怖的破甲巨箭,带着不可阻挡的毁灭动能,直接贯穿了最前方的一辆货车。
狂暴的真气在货车内部炸开,将那坚固的精钢车厢炸得粉碎。
白花花的【金穗龙牙米】,混合着木屑和鲜血,犹如一场暴雨,洒满了这片冰冷的雪地。
“吼!”
紧接着,峡谷两侧的绝壁上,传来了一阵犹如太古凶兽般的整齐咆哮。
无数道银色的身影,从风雪中轰然跃下。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浑身上下包裹在亮银色重甲之中,连脸庞都被狰狞的白虎面甲遮挡的恐怖锐士。
在他们身下,跨坐着的,赫然是一头头体型如牛,双眼赤红的【变异雪虎】!
蜀州,刘长风麾下最精锐的王牌……【白虎锐士】!
“蜀州地界,擅闯者死。”
一名手持长柄战斧的白虎统领,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商队的正前方。
他根本不废话,战斧抡圆,带起一道长达十几丈的银色罡风。
“噗嗤!”
挡在最前面的三名巡水司校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狂暴的一斧连人带刀,直接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
“是蜀州的军队,他们疯了吗,敢劫咱们西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