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仙娥献舞。
只有漫天的风雪,和那黑铁大锅底下燃烧得劈啪作响的柴火声。
大块的妖兽肉炖得软烂,裹着浓郁的酱汁和灵米的清香。
那些活了几百年、平日里只吸风饮露的抱丹老怪、一宗之主,此刻全都端着黄泥大碗,吃得满嘴流油。
天剑门宗主莫问天,端着碗,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饭。
药尊者那双看似稚嫩的童子手里,攥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兽骨,啃得津津有味。
枯木尊者则是连肉带汤,喝得呼噜噜作响。
李敢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一块粗布擦了擦嘴。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青州府站在最云端的大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帮老狐狸,这帮桀骜不驯的剑修,今日肯跪在这里,肯咽下这碗充满红尘浊气的大锅饭,绝不是因为他们突然良心发现,想当个护国安民的善人。
他们是被这乱世给逼的。
大洪亡了,武圣走了。
外面那十八尊古神虽然被赵无极拼死了十五尊,但剩下的那三头最顶级的上古神魔,以及那些随着锁龙大阵崩塌而从九州各地爬出来的万千大妖、千年老鬼,已经将这天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千年世家又如何,顶尖宗门又怎样?
在那种能够吞天噬地的太古大劫面前,没有完整无缺的护山大阵,没有能够硬抗神魔的绝顶武力,他们这些所谓的道统,随时都会像大海里的浮萍,被一个浪头打得粉碎。
他们来西山,是来找伞的。
找一把能在这漫天血雨中,替他们遮风挡雨的大伞。
而这把伞,就是他李敢。
就是这笼罩了八百里山水的【四象封天大阵】。
“吃饱了吗?”
李敢淡然开口。
“当、当、当……”
所有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黄泥碗,正襟危坐。
哪怕是裴长空这种平日里最讲究礼仪的世家家主,此刻嘴角的油星子都没敢去擦,恭恭敬敬地看向主位上的那个青衫男子。
“既然吃饱了,那就该干活了。”
李敢站起身,负手而立。
他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神灵威压去震慑他们,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刚才那一记蕴含了武圣绝响的“人定胜天”,已经彻底击碎了这些人的心理防线。
他走到空地边缘,指着西山深处。
那里,云遮雾绕,五座巍峨挺拔、直插云霄的孤峰,正散发着金、木、水、火、土五种截然不同的浑厚气机。
【五行山】。
“如今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诸位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敢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药尊者、枯木尊者和莫问天。
“我不跟你们绕弯子。”
“你们今日肯低下头并入我西山,图的是我这大阵的庇护,图的是我李某人手里的刀够快,能保住你们的道统传承。”
“这,无可厚非。”
“这世道,趋利避害是本能。”
被李敢一语道破了心思,几位老祖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药尊者甚至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抹坦然。
跟聪明人说话,最怕藏着掖着。李敢既然把话挑明了,那就是有的谈。
“我这西山,现在家大业大,地方也足够宽敞。”
李敢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一划,仿佛将那五座山峰切成了几块。
“但我的规矩也很简单。”
“西山不养闲人,更不养只吃饭不干活的白眼狼。”
“你们要地盘,我给。”
“你们要灵气,我也给。”
“但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我西山的门阀,是我李家的守山犬。”
李敢语气一顿,声音变得森寒。
“那五行山,乃是我西山地脉的五处大穴。”
“如今灵气潮汐爆发,山外妖魔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兽潮一日三惊,我那巡山司和巡水司的兄弟们,哪怕是铁打的,也快熬不住了。”
这大半个月来,大洪国运崩塌的后遗症彻底显现。
那些吸了狂暴灵气变异的野兽、被古神气息感染的妖魔,像疯了一样冲击着四象大阵的边缘。
李元松带着力士营,在北边杀得浑身是血,连休息的功夫都没有。
李元柏的巡水司,更是在烟波荡里与那些外来的水妖日夜搏杀。
赵铁柱等草头神兵,更是如同救火队员,哪里有险情就往哪里填。
西山的底子,终究还是太薄了。
六百多万张嘴要吃饭,数千里的防线要守,李敢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
这,才是他今日设宴,接纳这些宗门的最根本原因。
“莫问天听令。”李敢一声低喝。
“属下在。”
莫问天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应诺。
他那身傲骨,如今只对李敢一人弯折。
“天剑门三千剑修,修的便是杀伐庚金之道。那五行山中的‘金行峰’,从今日起,便赐予你天剑门作为道场。”
李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要你们念经打坐,我要你们的剑,守住西山最西面的‘断魂峡’防线。凡有妖魔敢越界半步,我要你们将其万剑穿心!”
莫问天猛地抬起头,那双绝世利剑般的眸子里,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天剑门,定不辱命,剑在,防线在。”
“药尊者,丹阳子。”李敢目光转向丹鼎宗二人。
“老朽在(贫道在)!”
“丹鼎宗修火木之道。那‘火行峰’与‘木行峰’交界之处的‘赤炎谷’,便是你们的新山门。”
李敢语气不容置疑。
“那地方地肺之火充沛,最适合炼丹。”
“我要你们丹鼎宗,全权接管西山六百万军民的伤药、灵丹供应。同时,守住南边‘向阳坡’的阵眼,用你们的丹火,把那些敢来犯境的阴尸邪祟,全给我烧成灰。”
药尊者那张童子脸上露出一抹郑重,深深一揖。
“领真君法旨,丹鼎宗必定赴汤蹈火!”
“枯木尊者,拓跋雄。”
“老夫(属下)在!”
“御兽门主修土木,那‘土行峰’的十万大山,就划给你们做牧场。你们那些灵兽、妖兽,正好填补我西山兵力的空缺。”
李敢看着这位活了三百年的老狐狸。
“北边的‘落雁谷’,是那些从黑沼泽流窜过来的大妖最喜欢走的路。你御兽门,给我把那条路堵死。放进一头妖王,我拿你们试问!”
枯木尊者拄着拨浪鼓,老脸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应道。
“老朽明白,御兽门上下,定当誓死守卫北境。”
最后,李敢的目光落在了裴长空父女身上。
“裴长空。”
“在!”裴家家主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裴家虽有抱丹坐镇,战力不菲。但你们也懂经营。”
李敢神色稍缓。
“外城那新建的‘西山大市’,还有这六百万人的粮草辎重、物流调配,全都交给你们裴家打理。”
“配合我三子李元楠,做好后勤。若是前线的将士断了一粒米,少了一块灵石,我唯你是问。”
“草民遵命,裴家倾尽家财,也绝不让前线短缺分毫。”
裴长空大喜过望,这等于是把西山的钱袋子分了他们一半的权,这是何等的信任。
其中,绝对有裴牧之的缘故。
安排完毕。
李敢重新坐回长条板凳上,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诸位。”
“我知道,你们今日跪在这里,心里未必就是百分之百的服气。你们之中,或许还有人想着等大劫过去,等外面风平浪静了,再脱离我西山,去自立门户。”
这话一出,几位老祖和掌教皆是心里一突,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真君明鉴,我等绝无此心啊。”
他们连连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