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绵了三日,西山八百里,银装素裹。
“嗡。”
西山外围流转着玄黄色龙鳞阵纹的【四象封天大阵】,向两侧撕开了一道巨大豁口。
城门,大开。
“回来了,荡魔军回来了。”
“大公子凯旋了。”
千万百姓,早已汇聚在长街两侧。没有披红挂彩,也没有官府强征的仪仗。
这些老百姓,手里攥着几把【金穗龙牙米】,或是揣着粗粮窝头,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官道尽头。
对于这乱世中的流民而言,这支黑甲大军,就是他们能在这安稳睡觉的底气。
“轰隆,轰隆……”
大地的震颤声由远及近,连飘落的雪花都在半空中被震碎。
最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不是高头大马,而是一头浑身披着岩石铠甲的【残暴岩熊】。
这等凶兽,平日里随便在哪个荒原跺跺脚,都能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兽潮。
但此刻,这头岩熊像个憨狗,迈着步子,还刻意收敛了身上那股妖气,生怕吓着了周围的老百姓。
而在那熊背上,李元松没有穿玄铁狂兽统帅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短打。
他手里提着那把十二齿钉耙,那张粗糙的脸上,此刻却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乡亲们,俺们回来了。”
李元松挥舞着胳膊,大声吆喝。
在他身后,三万荡魔军重甲步卒,踩着步伐,轰然踏入西山界碑。
盔甲上刀痕累累,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暗褐色血迹,但每一个汉子的脊梁都挺得笔直,眼中透着一股子不骄傲。
“大公子威武。”
“荡魔军万胜。”
人潮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夹杂着烟火气,直冲云霄。
神庙前,高高的白玉点将台上。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双手负后,俯瞰着这一幕。
他的身旁,站着老尚书王渊,外务总管陆长亭,商司主官李元楠等一众西山核心。
“真君,大公子此番入蜀,不仅未损根基,反而打破桎梏,成就【气血凝丹】。”
“这等天资与气运,实在是我西山之大幸啊。”老尚书王渊眼中满是欣慰。
李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骑在熊背上,正从路边一个老大娘手里接过一个热窝头,一边道谢一边大口啃着的长子。
李元松拍了拍岩熊的脑袋,那岩熊停在了点将台下,四肢伏地。
“砰。”
李元松翻身跃下熊背,身躯砸在青石板上,连积雪都被震飞了三尺。
他提着那把钉耙,大步流星地迈上台阶,走到李敢面前,“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抱拳仰头。
“爹,俺把蜀州打下来了。”
声音粗犷,就像是一个在外面打赢了架,跑回家给老子看战利品的半大孩子。
李敢上前一步,伸出那双手掌,拍了拍李元松的肩膀,入手处,能感觉到长子体内那颗暗金血丹所蕴含的恐怖爆发力。
“真不赖。”
李敢轻声说道,眼中满是为人父的赞许。
李元松听得嘿嘿直乐,挠了挠后脑勺。
李敢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他手中那把十二齿钉耙上。
只见那原本铭刻着破甲阵纹的耙齿,此刻已经卷了刃,中间有两根铁齿,崩断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的断茬。
可见在剑门关和落凤坡,这把兵器经历了何等暴力的硬碰硬。
李敢叹了口气,有些用脚尖踢了踢那钉耙的握柄。
“仗是打赢了,就是这败家的毛病没改。”
李敢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清辞说道:“回头让工司的弟兄们,再开一炉,给你重新打一把趁手的。”
“这破铜烂铁,也该换换了。堂堂凝丹大修,提着个豁牙的耙子,没得让外面的古族看了笑话。”
“哈哈哈……”
此言一出,点将台上的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就连莫问天,那张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李元松也不恼,抱着那钉耙跟着一块儿傻乐。
所有人都清楚,这把钉耙,砸碎了蜀州的半壁江山,砸烂了古神残宝,更是砸出了西山在这乱世中的霸主地位。
西山的第二代,已经不是躲在长辈羽翼下的雏鸟了。
……
入冬后的一个深夜。
冷月如霜,寒星寥落。
西山后山的绝壁崖畔,罡风刺骨,连寒松都被吹得发出阵阵呜咽。
崖畔最边缘,有一块卧牛石。
李敢独自一人,一袭青衫,随意地盘腿坐在石上。
他的面前,没有燃烧什么五脏神火,只是用几块干柴,生起了一堆凡火。
火堆上架着一个木架,一只野兔正被烤得金黄酥脆。
“滋滋滋……”
兔油被烤得渗透出来,滴落在木柴上,发出一阵阵爆响声,腾起一股肉香。
李敢手里提着一个粗瓷酒壶,里面装的是互市上性子最烈的烧酒。
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肠胃,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咔嚓。”
踩雪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
顾清辞不知何时,已经背着那方标志性的竹笈,来到了李敢的身后三步外。
他没有穿法袍,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青色大氅,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李敢没有回头,只是伸手翻转了一下木架上的烤兔,撕下一条兔腿,随手往后一抛。
“坐,喝口酒,暖暖身子。”
顾清辞接住滚烫的兔腿,撩起大氅的下摆,在李敢侧后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火堆里干柴劈啪作响的声音,和远处神庙里偶尔传来的悠远钟声。
这种沉默,在君臣之间,在两个同样背负着天下棋局的男人之间,显得异常默契,却又透着一种沉重。
良久。
李敢又喝了一口酒,将酒壶放在脚边。
他看着远方那被黑夜笼罩的十万大山,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幽深。
“清辞。”
“那个‘三十年’……”
他顿了顿,语气中没有情绪起伏,就像是在问今晚的月色如何。
“现在,还剩多少?”
这十几个字,落在顾清辞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狂雷轰然炸响。
顾清辞握着兔腿的手,剧烈一颤,指骨瞬间捏得惨白。
这是大半年以来,自他归顺西山后,真君第一次,如此直接,撕开了他隐藏在灵魂最深处的那个秘密。
没有试探,没有旁敲侧击。
就是直接问:那个三十年后的神魔末日浩劫,那个前世全人类覆灭的倒计时,还剩多少?
冷汗,浸透了顾清辞的里衣。
他知道,真君早就看穿了他重生者的身份,但真君一直没问,给了他信任。
而今天,真君开口了。
这意味着,西山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必须直面的十字路口。
顾清辞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脑海中,那个伴随着他重生的古老罗盘虚影转动,无数前世的星象记忆与今生的天道轨迹相互碰撞。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顾清辞才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无力。
“真君……”
顾清辞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个挺拔的背影。
“大势被改变了。”
“您斩了千面蜈蚣神,灭了南洪伪朝,甚至连大洪最后的气运真龙都被您强行抽离。”
“这些原本应该在未来数十年内慢慢发酵的因果,被您以霸道手段提前引爆了。”
“天象已经彻底紊乱,域外的那些太古神魔,感受到了这方天地屏障的虚弱。”
顾清辞咽了一口唾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
“按目前的天象和地脉衰败速度推算……”
“那场浩劫,可能已经不到……十五年了。”
十五年,缩短了一半。
这是一个让任何抱丹老祖听到都会当场道心崩溃的数字。
十五年的时间,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是闭一次死关的功夫。
而他们,却要在这短短十五年内,去迎接那十万神魔降临。
顾清辞浑身冰冷,他等待着真君的震怒。
然而,李敢并没有发火,也没有露出任何神色。
他只是提起脚边的酒壶,再次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一口气,将壶中剩下的劣质烧酒,饮了个干干净净。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