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眉长老那张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不食人间烟火的老脸,被李元松那只大手,按在落凤坡那混合着血水与积雪的烂泥里。
“咕噜……”
“咕噜……”
泥浆灌进了这位凝丹境剑修的口鼻,他拼命挣扎,双腿在地上乱蹬。
但他头顶上踩着的那只脚,却重如太古神山,纹丝不动。
“剑仙?”
李元松光着膀子,浑身蒸腾着灼热的紫金气血,他俯瞰着脚下的长眉长老。
“在俺西山的弟兄们面前,你们这群自命清高的牛鼻子,连个屁都不是。”
他抬起脚,一脚将长眉长老踢得翻滚出十几丈远,撞在绝壁上,彻底昏死过去。
“把他们全都给老子绑了。”
李元松转过身。
“他们不是喜欢高高在上吗?”
“把他们的飞剑全给老子折了,气海封了。”
“拉回西山。”
“去黑铁矿场里给那些战死的弟兄们。”
“挖一辈子的坟,凿一辈子的碑。”
“诺。”
将士们轰然应命。
将那数百名蜀山剑修,绑了起来。
落凤坡一战,西山大获全胜。
但李元松的脸上,却没有喜色。
他转过头,看着后方那一千名为了顶住天罡剑阵而战死的前锋营将士。
眼眸中,闪过一丝悲痛。
“把弟兄们的遗体,收敛好。”
李元松的声音变得低沉。
“用最好的千年阴沉木打棺材。”
“等打下了成都府,俺亲自扶灵,带弟兄们回家。”
……
入夜。
荡魔军就在落凤坡的峡谷深处,安营扎寨。
没有因为大胜而狂欢,也没有因为伤亡而哀嚎。
营地中央,生起了一堆篝火。
上百口黑色的大铁锅被架了起来。
锅底下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将士们那一张张面庞。
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
那是西山独有的【金穗龙牙米】。
混合着刚刚在峡谷中猎杀的几头高阶妖兽的精肉,熬煮出的仙家肉粥。
“咕嘟咕嘟……”
一股草木清香与肉香,顺着夜风,飘散在整个落凤坡。
这就是西山的【烟火气】。
不管外头的天怎么塌,不管白天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到了晚上,这口饭,必须得吃。
吃了这口饭,才有力气在明天,继续把刀劈向敌人的脖颈。
中军大帐前。
李元松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捧着一个粗瓷海碗。
他也没有用什么文雅的吃相。
大口吞咽着滚烫的肉粥,连着骨头渣子一起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在他身侧,一袭青衣的李元柏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着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
而那名名叫薛林的年轻参谋。
则捧着一碗热汤。
“大公子。”
薛林喝了一口热汤,他转过头,看向那漆黑的峡谷入口。
“咱们今天虽然挑了蜀山剑阁的场子。”
“但这蜀中,可不止他蜀山一家独大。”
薛林的声音很平静。
“青城道宗,向来与蜀山齐名。”
“咱们这样,怕是已经惊动了青城山上的那些老神仙了。”
李元松咽下嘴里的肉块。
“惊动了又咋样?”
“惹急了老子,连青城山那帮老道士的道观,也一并给它平了。”
就在李元松话音落下的瞬间。
“无量天尊。”
一声道号,在这风雪呼啸的峡谷中,响起。
这声音不大。
却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嗯?”
李元松握着海碗的手一紧。
“什么人,装神弄鬼。”
“铮........”
李元柏手中的枯荣法剑发出一声低鸣,剑气已然锁定了峡谷的入口。
“大公子莫急,贫道并非来寻衅滋事的。”
伴随着那平和的声音。
风雪中,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道袍,手挽一柄玉柄拂尘的老道士。
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脱俗之气。
他没有撑起任何护体罡气。
漫天的大雪落在他的道袍上,却又在接触的瞬间,化作一丝丝白气消散无踪。
他走在这三万铁甲大军的重重包围中,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一般。
闲庭信步,从容不迫。
最让人心惊的是。
这老道士的身上,竟然没有散发出哪怕一丝法力波动。
这等境界,比那蜀山长眉长老,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个层次。
“青城山,玉虚子。”
老道士走到中军大帐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他单手立掌于胸前,微微打了个稽首,看向坐在大青石上的李元松。
“特来拜会,西山大公子。”
此言一出,周围的荡魔军将士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青城道宗掌教,玉虚子。
这位可是真正活在青州府南部传说中的活化石。
传闻他早在两百年前便已踏入抱丹之境。
一身《青玄道经》深不可测,是这蜀中地界上,公认的道法第一人。
“青城掌教?”
李元松眯起眼睛,将手中的海碗放在一旁。
他站起身,十二齿钉耙被他随手倒提在手里,锁定了眼前的老道。
“你不在你那青城山上念经打坐,跑到这死人堆里来干什么?”
“莫不是看俺们西山劈了蜀山的牛鼻子,你心里气不过,想来替他们找场子?”
面对李元松那咄咄逼人的杀气,玉虚子却没有恼怒。
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落凤坡,又扫过那一堆巨大铁锅。
最终,他的眼神,落在了那面迎风招展的青色【西山】大旗上。
“大公子误会了。”
玉虚子轻轻甩动了一下拂尘。
“贫道此来,不是为了打仗,也不是为了寻仇。”
“贫道,是来找大公子,讨一个‘理’的。”
“理?”
李元松愣了一下。
“你一个活了两百年的老神仙。”
“跑来这尸山血海的军营里,跟俺一个粗人讲理?”
李元松上前一步,钉耙“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溜火星。
“俺爹教过俺,这天底下的理,都在刀刃上。”
“你的剑不够利,你的拳头不够硬。”
“你连放个屁都没人听,讲个球的理。”
玉虚子听着这番粗鄙之语。
“西山真君,果然是位不世出的奇人。”
玉虚子缓缓开口。
“贫道久居青城,却也听闻了真君在青州府的种种壮举。”
“真君以粮为刀,以仁义为旗。在乱世中开辟八百里洞天,庇护千万流民。”
“此等功德,贫道亦是钦佩不已。”
玉虚子的语气一转,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李元松那双眼睛。
“可是。”
“真君既然标榜仁义,为何又要行这等雷霆杀伐之事?”
玉虚子指着那满地的蜀山剑修鲜血,指着那剑门关。
“大公子率数万铁甲,长驱直入,踏破剑门,血洗落凤坡。”
“所过之处,兵戈相向,血流成河。”
“敢问大公子。”
玉虚子一步踏前。
“你们西山杀伐圈地,攻城略地。”
“与外头那些割据一方,为了抢夺地盘而视凡人如草芥的军阀妖魔……”
“究竟,有何异同?”
诛心之问。
这老道士不拔剑,不斗法。
他直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西山自己立下的“仁义”招牌,来反问西山的杀戮。
大帐前,气氛瞬间凝固。
李元松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珠炮问得愣住了。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谁惹了西山,就抡起钉耙把谁的脑袋砸碎。
他哪里懂什么大道理,哪里会辩经论道?
“你……你放屁。”
李元松憋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突。
“俺们西山怎么能跟那些吃人的妖魔一样?”
“是那刘长风先惹的俺们。”
“他截了俺们的商路,冻死了俺们的兄弟。”
“俺爹说了,犯俺西山者,杀无赦。”
李元松嘴笨,说来说去,也只能拿“报仇”来当借口。
玉虚子听完,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