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报大典的余韵,还在西山八百里的洞天福地内回荡。
那半步仙阵的玄黄色龙鳞阵纹,已然彻底隐没于虚空之中,与这方天地的山水气运融为一体。
阵内是人间烟火,稻浪翻滚。阵外,则是大劫之下的满目疮痍。
大祭过后,西山内外的人心被彻底拧成了一股粗绳。
而作为新晋【商司】主官的李元楠,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着野心。
他太清楚了。
西山如今有千万张嘴要吃饭,有十万荡魔军要淬体。
光靠地里种出来的金穗龙牙米,能保底,却发不了横财。
大争之世,想要让这艘新船永远凌驾于众生之上,就得把天下的血,抽进西山的血管里。
趁热打铁。
就在秋祭结束的第三天,李元楠下达了商司的第一道铁令:互市,扩建。
而且,不是扩大一倍两倍。
是整整……十倍。
……
西山正南门外。
那几排简陋的防风木棚,早已经被推平。
现在是一条长达数十里,笔直宽阔的“商业长街”。
这手笔,大得让所有前来互市的散修和流亡宗门感到头皮发麻。
长街两旁,不再是漏雨的茅草屋。
一座座由西山【天工营】的阵法师和炼器师们,用精钢与百年灵木模块化拼装而成的三层店铺,拔地而起。
屋檐下挂着防风的符文灯笼,街道上铺着整齐划一的青石板。
在长街的两侧,每隔百步,便有一尊草头神兵雕像,隐隐散发着煞气,宣告着《西山天条》的威严。
这不再是一个难民营外的黑市。
这是一座拔地而起的……修仙界第一雄城。
“快看,那是天工营新出的‘制式玄铁甲’。”
长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一个刚刚从荒野里猎杀妖兽归来的散修,挤在一家名为“西山神兵阁”的店铺门前。
他的眼睛,盯着柜台上摆放的一排排兵器和甲胄。
那些兵器,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而是呈现出一种暗黑色。
刀刃上流转着一层破甲阵纹,那是天工营的三万名修士,日夜赶工,用流水线方式锻造出来的【标准化法器】。
“这刀……这刀的锋锐,比我师门传下来的中品法器还要强上三分。”
一个落魄的小宗门长老,颤抖着手抚摸着刀背,倒吸了一口冷气。
“掌柜的,这刀怎么卖?我出两百下品灵石。”长老咬了咬牙,把腰间的储物袋拍在柜台上。
然而,柜台后穿着商司统一服饰的西山管事,却连看都没看那灵石一眼。
他将灵石推了回去。
“抱歉了这位老主顾,咱们三公子定下了新规矩。”
管事指了指店铺门外,那面杏黄大旗。
“自今日起,西山互市,金银如土,灵石如泥,概不收受。”
“那收什么?”长老愣住了。
“只收三样东西。”
管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妖兽材料。血关以上的妖丹、完整的妖兽皮骨。”
“第二,灵矿原石。不管是什么偏门矿脉,只要是天生地养的灵材原矿,有多少咱们收多少。”
管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第三嘛……”
“活人。”
“流民也好,被妖魔圈养的血食也罢,甚至是别家宗门的破落户。只要你把一个大活人带到咱们互市的登记处。”
“一口人,换一把这种制式玄铁刀,外加五斤金穗龙牙米。”
轰。
这话一出,整个店铺,乃至半条长街,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散修和小宗门的修士,眼睛全都红了。
不要灵石,只要妖兽材料和活人?
这乱世里,什么最不值钱?人命最不值钱。
漫山遍野都是逃难的流民,到处都是被妖魔追杀的残阵。
只要去荒野里救个人,或者顺手砍一头低阶妖兽,就能在这西山换到神兵利器,换到仙家灵米?
“疯了……西山这是在拿自家的底蕴,给全天下的散修发福利啊。”
“发个屁的福利,这是在拿咱们当刀使。”
一个修士咽了口唾沫,狠狠一咬牙,“可是……这刀,真他娘的香啊。”
“走,去黑沼泽猎妖,去救流民。”
“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换一套西山的玄铁重甲。”
人群沸腾了。
利益的杠杆,被李元楠拨弄到了极致。
这种“以物易物”的野蛮交易模式,直接抛弃了修仙界传统的灵石货币体系。
它就像是一个漩涡,将那些散落在九州各地的底层修士,全部吸附了过来。
他们没有宗门,没有依靠。
但现在,只要他们去拼命,去厮杀,西山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和兵工厂。
妖兽材料和珍稀矿石,像流水一样被运进西山的库房,供天工营继续扩大生产。
而那浩浩荡荡的流民和人口,更是如百川归海,将西山的人道底蕴,推向了一个恐怖深渊。
……
商业长街的最高处,一座新建的望楼上。
裴长空一袭紫貂大氅,负手而立。
这位世家家主,此刻看着下方的人流和车马,看着那堆物资和一张张狂热的脸庞。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中满是震撼。
“真君好手段,三公子好算计……”
裴长空喃喃自语。
“大洪三百年,天下大治时,也未曾见过如此繁华的商道。”
“如今十万神魔吃人,大州沦陷,这区区西山脚下,竟然生出了一方……太平盛世。”
“这哪里是互市?”
裴长空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在拨弄算盘的李元楠,赞叹道。
“这简直就是这乱世里,唯一的一口活泉。三公子,经此一役,西山的根基,再也无人能撼动了。”
李元楠停下手里的算盘,拿起紫砂壶喝了一口热茶。
“裴家主,这盛世的皮相,是用鲜血和粮食堆出来的。”
“钱粮滚滚而来,固然是好事。但树大招风啊。”
李元楠放下茶壶,目光看向那被阵法隔绝在外的灰暗天穹。
“咱们这锅肉炖得越香,外头那些饿红了眼的野狗,就越是按捺不住。这安稳日子,怕是过不了太久了。”
……
李元楠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繁华的表象之下,深不见底的暗流,正在这九州的版图上悄然汇聚。
西山,【外务司】密阁。
这里的气氛,与外头互市的喧嚣截然相反。
一袭月白儒衫的陆长亭,坐在卷宗之后。
他那张脸庞上,透着几天几夜未曾合眼的疲惫。
自从李敢立下六司分治的规矩后,陆长亭便彻底接管了西山的情报网络。
他将原本松散的暗桩,与互市上那成千上万的散修、流民、游商结合起来。
用龙牙米和丹药开路,在极短的时间内,编织出了一张覆盖九州的庞大情报网。
“哒。”
一名身穿灰衣的暗探,闪入密阁,单膝跪地。
“陆司主,极北和东海,有加急密信。”
暗探双手呈上两枚封着火漆的竹筒。
陆长亭没有废话,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密卷。
目光只是一扫,他那眉头便皱在了一起。
“果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陆长亭将密卷摊在桌上,摇了摇头。
第一份密报,来自极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