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地界,初春的寒气还未从泥土里给褪个干净。
这西山八千里的疆域内,却早已经是热气腾腾。
“咚!”
“咚!”
“咚!”
西山之巅,【点将台】上,足足三声战鼓被力士给轰然擂响。
那鼓声之中,硬生生透着一股子要把这大争之世给撕裂的冲天金戈之气。
这尊高耸入云的点将台,通体皆是被黑曜石给垒砌而成。
如今,西山真正的核心骨干,已然是齐聚一堂。
站在这台子上的,随便拎出哪个,跺跺脚都能把九州给震上三震。
左侧首位,西山大公子李元松光着个膀子,一身横肉如同老树盘根。
二公子李元柏则是罩着一袭青衣,腰间悬着一把刚被温养出【剑灵】的枯荣法剑。
三公子李元楠身上穿着蜀锦长袍,手里头正把玩着一把紫金算盘。
他这张脸上常年挂着笑,可丹田内却早已是被硬生生结成了金丹。
那在互市上摸爬滚打被历练出的商贾杀伐气,当真是半点不亚于沙场上的老宿将。
再看右侧,外务总管陆长亭换上了一袭月白儒衫,手里捏着折扇,神色倒是从容得很。
工司主官顾清辞背着个竹笈,兵司主官莫问天把无格古剑给抱在怀里,闭目养神。
旁边,老尚书王渊、巡水司统领韩铁山,还有那专门提笔写青词的苏青舟,皆是肃然而立。
众人脚边,更是盘踞着一帮子被西山给收服的太古底蕴。
那头化作牛犊大小的【幽冥天狗】老黑,浑身鳞甲倒竖,鼻息里喷吐着的尽是森罗鬼火。
唤作【金翅雷鹏】的苍云,则是立在石柱子上头,紫霄神雷在那黄金翎羽之间噼啪跳跃。
还有那条百丈长的【太乙青木真龙】青火,这会儿被缩成了玉镯大小,正盘在李元柏肩头上吐着信子。
那头化作白发绿须老翁的千年老鼋,双手捧着散发水元法则的【镇渊玄水旗】,宛如一根定海神针。
就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披着破烂儒衫的老头,正蹲在石栏上头。
正是那尊失去了记忆,脑子里只剩下天地法理本能的上古图腾……【狴犴】老毕。
站在点将台最末端的两位外客,这会儿看的是头皮发麻,双腿都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一位是万妖窟的特使,【银月妖狐】一脉的小公主银月。
另一位则是那江南道以东的新晋霸主,沧澜王氏的老祖王道崖。
这两人,一个是代表极北百万妖族跑来求和的特使,一个是被打怕了主动献上道器举族投诚的抱丹老祖。
他俩本以为自己在九州也算是个角儿。
可如今看着台上这帮怪物,王道崖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这哪里还算是什么世家宗门啊。”
“这等气象威压,分明就是一座被硬生生拔地而起的【上古天庭】!”
就在王道崖心神剧震的当口,一阵脚步声,从那白玉石阶的尽头传了过来。
瞬息之间,点将台上那冲天的杀气、剑意与妖威,被齐刷刷地收敛了个干净。
所有人皆是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李敢倒背着双手,活像个刚巡完灵田回来的老农一般,不急不缓地走上了主位。
“参见真君!”
西山众将、各路大能与那些个太古遗种,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都起来吧。自家人,不讲这些个虚礼。”
李敢走到太师椅前,把那青衫下摆一撩,大马金刀地便坐了下去。
他那双被融合了【烛照光阴】法则的紫金天眼,瞬间穿透了西山大阵,直勾勾地望向遥远的南方。
“这几日,南边的天,当真是红得发紫啊。”
“十万大山里那座破土而出的【梅山】上,拿棍子的白猿已经被气得嚎叫了足足三十七天。”
“它在叫屈,它在喊冤。”
“这世道,妖魔把人给当成血食吃,神仙也把凡人当香火吃。一个个都忙着在这灵气复苏的烂泥坑里,去抢那点子造化。”
他冷笑了一声,目光瞬息扫过全场。
“这九州的盘子,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大。被他们抢去的多了,老百姓碗里的饭自然就少了。”
“我不管那头白猿当年替天庭挡了多少刀子,也不管它肚子里被憋了多少万年的邪火。”
李敢猛地站起身来。
一股子【肉身法力双重抱丹】的极境伟力,轰然爆发开来,把头顶的云层都给硬生生震得粉碎。
“它敢把妖气蔓延到咱们江南道,敢把老百姓当血食,老子就绝不能由着它在这九州大地上瞎发疯。”
“传本座将令。”
李敢暴喝出声,犹如口含天宪。
“南征,今日便起兵,把那十万大山的规矩给彻底踏平。”
“诺!”
李元松第一个就跳了起来。
“爹,您就吩咐吧。”
“俺这把钉耙早就被馋得饥渴难耐了。”
“到底是先去砍那些挡路的世家老狗,还是直接杀进十万大山,把那猴子的毛给拔了?”
李敢转头看向摇着折扇的陆长亭。
“长亭,把地图给拿出来。”
陆长亭走上前去,大袖猛地一挥。
一副被灵气与地脉紫气给勾勒出来的【九州堪舆图】,在半空中轰然展开。
堪舆图上,代表着西山势力的青色光芒早已连成了一大片。
而南方,则是被一层厚厚的血色妖云给死死覆盖着。
陆长亭用折扇一指,当真是直切要害。
“真君,诸位,此次南征可不同以往。”
“梅山出世,万妖汇聚,沿途更是有无数刚苏醒的千年古族和避世宗门,盘根错节地搅和在一起。”
“若是大军齐出,全挤在一条道上,反而是施展不开拳脚。”
他手中折扇在半空中划出三道白线。
“长亭以为,当分兵三路,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把南方的妖氛给梳理个干净。”
“其一,便是这【东路】。”
陆长亭的折扇点向那贯穿九州的巨大水脉。
“沿通天河顺流而下,直抵荆州。”
“这地方水网密布,乃是漕运咽喉,可水底也蛰伏着不少积年的老妖,外加南洪覆灭后逃窜过去的世家残党。”
他看向李元松。
“东路需以绝对的暴力,把阻碍给全数碾碎,打通漕运,震慑江南。”
“大公子,这一路便交由您来挂帅了。”
“好!”
李元松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还是长亭先生懂俺。这等从头砍到尾的痛快活计,俺自然是最喜欢了。”
陆长亭微微一笑,又看向被李敢踩在脚边的幽冥天狗。
“黑爷,东路水妖众多,还得劳烦您随大公子走上一遭。”
“以您那吞天噬地的神威,给大公子压一压阵脚。”
老黑鼻子里喷出一口森罗鬼火,打了个响鼻。
那意思也是明显得很。
区区几条臭鱼烂虾,狗爷我一口就能把它们的水府给吞个干净。
“其二,乃是【中路】。”
折扇转而点向堪舆图中央,那条连通中原与南境的宽阔官道。
“中路走的是王道之师。沿途皆是些名山大川、隐世大宗,以及那些个想要裂土封疆的新晋古族。”
“这一路可不能全靠杀。要把恩威并施给做到位,立下咱们的规矩。”
“顺我西山者,收编其底蕴,赐下一口仙粮。逆我西山者,就地镇杀,把他们的道统给连根拔绝。”
陆长亭的目光随即落在李元柏身上。
“二公子修的是枯荣剑意,掌生死轮回。中路的裁决之剑,当真是非您莫属。”
李元柏手按在剑柄上。
“元柏领命。剑出西山,定教中路宵小知晓生杀之规。”
陆长亭又看向角落里正屏住呼吸的王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