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河的水,到了这初春时节,终于褪去了寒冬的凛冽,泛起了一丝碧色。
“呜——”
号角声,撕开了清晨江面上的薄雾。
十艘由千年阴沉木打造的黑色巨型楼船,宛如十座水上堡垒,排开波浪,缓缓驶入了西山水门大阵的界域。
船头那面迎风招展的青色大旗上,铁画银钩的“西山”二字,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到了……乡亲们,咱们到家了。”
主舰甲板上,蓬莱渡的老渡主拄着那根生锈的鱼叉,颤巍巍地望着远方那连绵千万亩,泛着暗金色波浪的【金穗龙牙米】灵田。
两万多名衣衫褴褛,饱经东海妖患折磨的渔民和散修,此刻密密麻麻地挤在船舷边。
许多人望着那座流转着玄黄色阵纹的巍峨神山,已是泣不成声。
水门码头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没有森严的军阵列队,也没有繁文缛节的仪仗。
西山的码头,透着一股子粗粝却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味。
一口口大铁锅支在江边,锅底下松木烧得劈啪作响,奶白色的龙牙米粥翻滚着,散发出足以抚慰任何一颗绝望之心的造化清香。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负手立于码头的最前方。
他的身侧,是刚刚从蜀州得胜归来,浑身还透着一股子极道气血的李元松。
是手里捧着紫金算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内务总管李元楠。
以及一袭月白儒衫,神色从容的外务总管陆长亭。
“哗啦——”
巨大的跳板轰然落下,搭在坚实的青石板上。
李元柏一袭青衣,腰悬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率先走下跳板。
他原本温润的脸庞上多了几分海风吹打出的冷峻,但当他看到那一袭青衫时,眼中的凌厉瞬间化作了温和。
“爹,孩儿回来了。”李元柏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在他身后,化作白发绿须老翁的千年老鼋,双手捧着那杆散发着玄青色水元法则的残缺道器【镇渊玄水旗】,亦是恭敬叩首。
“老奴幸不辱命,两万余口人,一个不少。”
“好,好。”
李敢走上前,伸手将二儿子扶起,又拍了拍老鼋的肩膀。
那双眸子扫过船上那些正搀扶着走下跳板的东海难民,眼中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一种历经红尘的宽厚。
“到了西山,就是一家人。老三,让人把热粥端上去,先给乡亲们暖暖胃。”
“吃饱了,再做登记安置。”李敢吩咐道。
“爹您就放心吧,工司那边连夜在外城划出了新坊市,屋子都搭好了,保证没人受冻。”
李元楠乐呵呵地应着,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这两万人里,挑出三千精壮编入东海分营,剩下的也全都是干活的好手,咱们西山又添一份底蕴。”
李元松光着膀子凑了上来,一把搂住李元柏的肩膀,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二弟,突然咧嘴大笑。
“二弟,你这身气息……好家伙,那一剑枯荣的滋味,怕是比俺这钉耙还要狠上三分了!。”
李元柏微微一笑,肩头的青木小龙“青火”也亲昵地蹭了蹭李元松那坚硬如铁的肌肉。
“走,回山,今日大摆筵席,为老二和东海的弟兄们接风洗尘。”
李敢大袖一挥,朗声笑道。
……
入夜,西山神庙前的白玉广场上,篝火通明,亮如白昼。
没有琼浆玉液,也没有什么仙家灵果。
几十头洗剥干净的妖兽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一坛坛从互市换来的烈性烧酒被拍开泥封,酒香混合着肉香,将这乱世的凄凉彻底冲散。
这并非高阶修士的闭门清修,而是属于西山这千万人口的狂欢。
“干!”
赵铁柱提着两个比脑袋还大的酒坛子,跟陈铁刃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水洒了一地。
荡魔军的悍卒、巡水司的精锐、天剑门的剑修,乃至丹鼎宗的炼丹师们,此刻全都卸下了防备,勾肩搭背地吹嘘着各自在蜀州,在东海的赫赫战功。
墙角处,老毕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
手里抓着一只流油的烤兽腿,眯着一双浑浊的老眼,一边嚼着肉,一边看着广场上的喧闹,难得地没有发牢骚。
李敢独坐在高阶之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升腾的人间烟火。
就在他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的刹那,他那双眸子,突然闪过一丝紫金神芒。
“嗡——”
在他的识海深处,那片无垠的紫金与玄黄交织的汪洋,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不是走火入魔的反噬,而是一种来自天地大道的极致共鸣。
李敢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东海那两万多名难民喝下热粥,真正在西山这块土地上安下心来。
随着蜀州千万百姓的怨气被西山的灵米彻底抚平。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白色气运】,正如同百川归海般,从九州的四面八方,穿透虚空,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那悬浮在识海中央,由武圣赵无极托付的【武道气运金莲】,在吸收了这股浩瀚的白色气运后,原本因为强行融合大洪残存皇道龙运而有些驳杂的色泽,瞬间变得纯净无瑕。
金莲舒展,花开十二瓣,散发出一股厚德载物,包容万象的无上道韵。
“这是……”
李敢深吸了一口气,心神彻底沉入识海。
他看到,自己那一直卡在二十级瓶颈、死死无法融合的三大命格。
【水神法印】、【猎神图录】、【戏神面具】。
在这一刻,竟然在那朵彻底圆满的气运金莲的托举下,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没错,不是强行挤压,而是如同冰雪遇骄阳般的自然融化。
湛蓝、血红、紫金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不再互相排斥。
而是顺着那股新涌入的白色气运,缓缓汇聚成一尊模糊却透着镇压三界威压的伟岸神将虚影。
“原来如此……”
李敢豁然开朗,眼中露出一抹明悟。
“我之前只道强融命格需要极境之压和同源之火,却忽略了这天地间最根本的东西。”
“大洪的三百年国运,终究是高高在上的【皇道】。皇道主杀伐、主统御,它是刚硬的,是冰冷的。”
“但这九州之大,除了皇道,还有那芸芸众生的【人道】啊!”
李敢看着下方那些喝着劣质烧酒、放声大笑的凡人武夫和老弱妇孺。
“香火是引,气运是根。皇道为骨,人道为血肉。”
“这数以千万计的老百姓想要活下去的念头,这柴米油盐里熬出来的红尘烟火,才是真正能调和那霸道命格、打破天道桎梏的无上伟力!”
随着人道气运与皇道龙运的彻底交泰,那尊【二郎显圣真君】的命格虚影,虽然还未完全凝实,但已然初具气象。
李敢只觉得体内那【肉身法力双重抱丹】的底蕴,再次深邃了数倍,仿佛只要他一抬手,便能轻易撕裂这方天地的法则屏障。
……
酒过三巡,喧闹依旧。
李敢悄然离开了白玉广场,独自一人,拾级而上,登上了神庙最高处的观星台。
这里的空气清朗而冷冽,漫天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顾清辞不知何时已经在此等候。
他背着竹笈,面前那方白玉石案上,正平铺着一幅由李敢用神念和紫金丹气勾勒而成的【九州堪舆图】。
“真君。”顾清辞微微欠身。
李敢走到石案前,低头俯瞰着这幅巨大的图卷。
大半年前,这幅图上除了青州府西山这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青色光斑,四周尽是代表着妖魔与死亡的血红色和死灰色。
而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