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阴沉沉的天空,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
“本官等这个机会,可是等了好久了。”
谢文风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虽然出身谢家旁系,但论心机手段,却不输给那些嫡系子弟。
自从王山海那个倒霉鬼死在李敢手里后,这巡山司指挥使的位子,就暂时落到了他的屁股底下。
但这位置,坐得不稳。
上有郡守杨玄机压着,下有李敢那个“镇西将军”盯着,旁边还有各大世家虎视眈眈。
他这个指挥使,当得那是如履薄冰,憋屈得很。
尤其是李敢。
那个乡下出身的泥腿子,竟然爬到了和他平起平坐,甚至隐隐还要高出一头的地步。
而且,李敢手里有兵,有地盘,有民心。
这让谢文风寝食难安。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名正言顺地打压李敢,甚至将他连根拔起,以此来向世家纳投名状,彻底坐稳这个位子的机会。
现在。
机会来了。
“李敢啊李敢,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碰那‘神道’的禁忌。”
谢文风心中冷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靠着香火起家,如今这香火反噬,变成了要你命的毒药。”
“聚众斗殴,激起民变,这可是大罪。”
“而且……”
谢文风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这‘邪祀’的名头一旦坐实了,那你李家坳,就是朝廷必须铲除的毒瘤!”
他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身上的官袍猎猎作响,透着股子杀伐决断的官威。
“来人!”
“在!”
门外,两名心腹校尉应声而入。
“传本官令箭。”
谢文风从案上抓起一支令箭,狠狠扔在地上。
“调集郡府兵马司三千精锐,即刻开拔!”
“前往西山,平乱!”
“另外……”
他眯起眼,语气变得森寒。
“通知杨郡守,还有王家、欧阳家的人。”
“就说……那李敢私立淫祀,蛊惑人心,致使百姓相残,已成大患。”
“本官怀疑,他已走火入魔,甚至可能……已经被那神像里的邪灵夺舍了!”
“为了清平郡的安宁,为了朝廷的法度。”
“请诸位大人……共诛此獠!”
这是一招毒计。
也是一招绝户计。
他不仅要动用官府的力量,还要拉上所有的世家大族,一起把这盆脏水扣死在李敢头上。
这三千郡兵,乃是清平郡新扩充的精锐,唤作“镇山营”。
虽不比京城的金吾卫那般全是武道好手,但也个个披挂铁甲,手持长戈,在那军阵煞气的加持下,汇聚成一股子黑压压的钢铁洪流,足以踏平任何一座江湖山寨。
更何况,在这军阵之中,还夹杂着几十道晦涩深沉的气息。
那是世家大族派来的供奉、死士,还有那些想趁火打劫的江湖散修。
至于李敢现在的修为?
谢文风心中有数。
“据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这李敢在龙门宴上,虽然表现惊艳,但也只是玉液圆满。”
“此前累积的香火金身之力,也被王山海那蠢货消耗了个一干二净,根本再无抗衡凝丹的手段……”
“就算他这一年多有些奇遇,顶天了也就是半步凝丹。”
“而我……”
谢文风体内,一颗青色的金丹虽然虚浮,但却实打实地散发着凝丹境的威压。
“我如今已是凝丹初期!”
“再加上杨郡守,还有各大世家的底蕴。”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翻身!”
“是!”
两名校尉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
谢文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
茶水苦涩,但他心里,却是甜的。
“李敢。”
“你的时代,结束了。”
“这清平郡的天,终究还是我们世家的天。”
……
西山,李家坳。
那场冲突虽然被韩铁山带着乡勇强行镇压了下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却丝毫未减。
聚义堂内,愁云惨淡。
李大山坐在主位上,那一向硬朗的腰杆,此刻也显得有些佝偻。
他看着堂下那几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乡勇,还有那满地的狼藉,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抖。
“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人长叹一声,满脸的苦涩。
“咱们一心一意护着百姓,护着这方水土。”
“结果呢?”
“被人指着鼻子骂妖魔,被人泼黑狗血。”
“这人心……咋就这么凉薄呢?”
“大爷,别说了。”
李元松瓮声瓮气地说道,他身上也挂了彩,是被那发疯的渔民用鱼叉划的,虽然皮糙肉厚没事,但这心里憋屈啊。
“那帮人就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什么狗屁龙王给骗了。”
“要俺说,就该让俺带人杀去烟波荡,把那破庙给拆了,看那妖怪还怎么作祟!”
“不可!”
苏青舟从门外走进来,一身白衣虽然依旧整洁,但眉宇间也多了一丝疲惫。
“如今这局势,就像是一堆干柴。”
“咱们若是再动武,那就是往上泼油。”
“正好给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借口。”
苏青舟走到地图前,指了指清平郡城的方向。
“我刚收到消息。”
“谢文风那个伪君子,已经动了。”
“三千郡兵,还有世家的高手,正在往这边赶。”
“他们打的旗号是……‘平乱除魔’!”
“什么?!”
堂内众人大惊失色。
“平乱?”
赵铁柱怒吼道,“谁是乱?谁是魔?”
“咱们才是受害者啊!”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魔。”
韩铁山冷冷地开口,他擦拭着手中的战刀,眼神如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份死寂。
一道青衫身影,踏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不急不缓地迈过了聚义堂的高门槛。
他身上没带刀,也没背弓,只是袖口沾了些许深山里的露水和草屑,看着像是个刚踏青回来的书生。
可他一进门,屋里头那几个急得团团转的大老爷们,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就像是突然落了地。
主心骨,回来了。
“爹!”
“猎头!”
李元松大步冲了上去,那铁塔般的汉子眼圈泛红,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说啥,只是狠狠攥了攥拳头。
李大山、苏青舟几人也迎了上来,神色复杂。
李敢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几个裹着纱布,还在哼哼唧唧的乡勇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的空气凭空冷了好几度。
“怎么回事?”
李敢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说说吧。”
苏青舟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白日里发生的事儿,还有那烟波荡“灵感大王”托梦惑众、渔民泼狗血、郡守府借机发兵的事儿,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听罢。
李敢放下了茶盏。
“呵。”
一声轻笑,从他嘴里溢出。
这笑声里没带杀气,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好,好得很。”
“我不去动他,他倒先动到我头上来了。”
“抢香火也就罢了,那是各凭本事。”
“可这把手伸进梦里,坏人清白,乱人心智,还要借刀杀人……”
李敢摇了摇头,眼皮微抬,那一双眸子里,紫金光芒一闪而逝。
“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这简直就是没把本座这个‘真君’放在眼里啊。”
“李兄,现在怎么办?”
苏青舟忧心忡忡,“谢文风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说是要平乱除魔。咱们若是硬抗,那就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若是退……”
“退?”
李敢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我李敢的字典里,就没有‘退’这个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文风那三千人马,不过是土鸡瓦狗,不用理会,韩老自会安排。”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
那里,夜色渐浓。
遥远的东方,烟波荡的方向,隐隐有一股子妖异的红光,在夜空中若隐若现,透着股子邪性。
“擒贼先擒王,治病要治本。”
“这事儿的根子,不在官府,而在人心。”
“百姓为什么信那条鱼?因为怕。”
“梦里头真君变成了恶鬼,这心魔若是不除,咱们就算把谢文风杀光了,这‘淫祀’的帽子也摘不掉。”
李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不是喜欢托梦吗?”
“他不是喜欢在梦里装神弄鬼,还要斩妖除魔吗?”
“好。”
“那今晚,我也入梦。”
“我去他的梦里,去那些百姓的梦里……”
李敢的声音,变得幽深莫测。
“斩了他这条……泥鳅!”
“入梦斩龙?!”
苏青舟和不戒和尚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震。
这可是传说中阴神大修才有的手段啊!
李敢不再多言,大袖一挥。
“守好山门。”
“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任何人不得靠近神庙大殿半步。”
“违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