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熟悉的胡同，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窗外的景象，从部委大院的庄严肃穆，变成了市井胡同的烟火气。
晾晒在院墙上的衣服，蹲在门口下棋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一切都透着一种让程学民心安的，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
车子在四合院门口停下。
程学民刚推开车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孩童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他脚步顿了顿，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真正的，放松的笑意。
这里，才是他卸下所有防备和盔甲的地方。
推开虚掩的院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学走路的儿子小松鼠。
两个多月不见，小家伙似乎又壮实了不少，穿着开裆裤，露着胖乎乎的小腿，正努力地想挣脱老外婆的手，朝着院中一棵老枣树蹒跚迈步。
看到程学民进来，小家伙愣了一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疑惑。
随即像是认出了这个陌生人，竟然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张开两只小胳膊，就要扑过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慢点！”老外婆赶紧弯腰扶住外曾孙，脸上笑开了花，随即跟着抬头也看到了程学民。
老外婆也是短暂的一愣，招呼笑道：“学民你们回来了！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还认得你呢！这一回来就找你！”
程学民的心，瞬间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满。
跟着和老外婆招呼着，也快走几步，蹲下身，一把将扑过来的儿子捞进怀里。
小家伙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软乎乎的，又是黏糊糊的。
程学民用下巴上刚刚冒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儿子嫩滑的小脸蛋，惹得小松鼠痒得直缩脖子，笑得更欢了。
“爸……爸……”小家伙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音节。
程学民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离开时，儿子还只会咿咿呀呀，这才两个多月，竟然会叫爸爸了？
“嘿！听见没？我大曾孙会叫爸爸了！”老外婆喜得眉开眼笑，冲着屋里喊，“家幼！快出来！学民回来了！小松鼠都会叫爸爸了！”
这时，大嫂抱着刚过百日不久的小侄子，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侄子长得白白胖胖，正吮着自己的手指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程学民这个陌生人。
冯家幼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程学民和儿子身上，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思念和欣喜。
而最兴奋的，要数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的冯立文。
“姑父！姑父你可算回来了！”
冯立文冲到程学民面前，激动得小脸通红，一把抓住程学民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嚷嚷，“姑父！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
《妈妈再爱我一次》！我演小强的那部电影！下个礼拜！就在下个礼拜天！就要在电影院首映了！谢导说的！票都给我留好了！”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姑父你回来的太是时候了！你一定要去看！一定要去看我演得好不好！”
程学民抱着儿子站起身，看着激动不已的冯立文，也是微微一怔。
《妈妈再爱我一次》这么快就要上映了？
他感觉自己这次去香江，仿佛过了很久，国内的事情都有些衔接不上了。
他笑着摸了摸冯立文的头：“好，好，姑父一定去看，我们立文当小明星了！”
冯立文的兴奋，却衬托出旁边冯丽琴的一脸不高兴。
她撅着嘴，白了弟弟一眼，嘟囔道：“哼，显摆什么呀，不就是演个电影嘛……”
但眼里还是藏不住对第第能上电影的羡慕，以及对外出已久的姑父终于回来的欢喜。
外甥庆娃也怯生生地凑过来，叫了声舅舅。
程学民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场景，心里暖烘烘的。
他放下儿子，从随身带的旅行袋里往外掏东西。
“来，小松鼠，看爸爸给你带什么了？”他拿出一个色彩鲜艳的，香江买的塑料摇铃，一摇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松鼠立刻被吸引，伸出小手要去抓。
“立文，这是给你的。”程学民又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块电子表，这在当时的国内还是稀罕物。
冯立文接过手表，眼睛瞪得溜圆，欢呼一声：“电子表！谢谢姑父！”
立刻爱不释手地戴在手腕上。
“丽琴你的！”给小侄女冯丽琴的，是一个进口的芭比娃娃。
“庆娃，这是你的。”程学民给外甥的是一把玩具小手枪。
就连还在吃奶的小侄子，程学民也准备了一个柔软的橡胶小玩具。
孩子们拿到新奇的礼物，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笑声。
冯家幼走过来，接过程学民手里的行李，轻声说：“累了吧？先进屋喝口水。”
程学民看着她，两个月不见，媳妇儿似乎清减了些，但眉眼间的温柔依旧。
他点点头，低声说：“还好，就是想你们了。”
晚饭时分，冯家更是热闹非凡。
大大的圆桌几乎坐不下。
冯母，外公外婆坐在上首，大哥冯家钊，大嫂和他们的小儿子，二哥冯家成、二嫂，冯家幼抱着小松鼠，程学民。
还有小姨子冯家末，冯立文、冯丽琴、庆娃三个半大孩子，再加上程学民的姐姐、姐夫，以及一直在家里帮忙做饭的大嫂的母亲，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把小小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满了家常菜，虽然比不上香江的酒楼精致，但那股熟悉的家的味道，让程学民胃口大开。
“学民，这次去香江，一切还顺利吧？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冯母给女婿程学民夹了一筷子菜，关切地问道。
“挺顺利的，妈！”程学民含糊地应道，有些事不便在饭桌上细说。
话题很快就被孩子们，引到了《妈妈再爱我一次》的电影上。
冯立文兴奋地吹嘘拍电影多么好玩，谢导多么厉害，惹得孩子们一阵羡慕。
说着说着，冯母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看向程学民：“学民啊，你这次去香江，离你爸那边……近不近？有没有他什么消息？”
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一些，大家都看向程学民。
冯父响应号召，去堔圳主持特区建设，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音讯不算频繁。
程学民放下碗，认真回答：“妈，香江和深圳就隔着一道罗湖桥，说起来是很近。但两边边界管得严，消息封锁得也紧。
我在香江那边忙电影宣传，接触的主要是文化圈和电影公司的人，跟实业界、特别是堔圳那边往来不多，所以……还真没打听到爸的具体消息。”
他看到冯母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连忙话锋一转，安慰道：“不过您放心。我这次在香江，已经初步接触了一些有意向来内地投资的实业家。
等爸那边在堔圳站稳脚跟，把投资环境，政策这些都理顺了，我就想办法牵线搭桥，带一些靠谱的港商过去实地考察。
到时候，不仅能知道爸的具体情况，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听到这话，冯母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爸一个人在南边，人生地不熟的，有你们在旁边帮衬着，我也能放心点。”
大哥冯家钊也接口道：“妈，您就别瞎操心了。爸是去搞建设，是好事。学民现在有本事，能帮上忙，是爸的福气。”
晚饭在这种家长里短，其乐融融的气氛中结束。
女眷们忙着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
等一切都安顿好，程学民便抱着已经有些瞌睡的儿子，和媳妇儿冯家幼一起，告别众人，步行回不远处的华侨公寓。
回到他们自己的小家，关上门，仿佛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都隔绝了。
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冯家幼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的味道。
程学民把已经睡着的小松鼠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俯身亲了亲儿子光洁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