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大人的政策,必然失败。”
之前驻守在棕榈湾南部,暗影森林的圣武士队长格林姆特,正坐在摇晃的船舱里,如此说道。
他对面坐着的,是新分配来的文化指导员——一位名叫雷拉的金发青年,容貌俊秀,眼神锐利。
这段时间局势变化极快,尤其是自从格林姆特在攻打白珠港之前,和奇械师米歇尔交流之后——变化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迅猛。
格林姆特原本以为,苏文会在与女王方的战线拉锯数月,可没想到苏文竟势如破竹,迅速击溃女王的部队,占领王都圣凯罗城,对全国贵族进行整顿改革,还将王国更改为工联。
局势变化快得让格林姆特和留守的圣武士们无所适从。
更让他们陷入信仰崩溃的是,苏文改制建立工联后,整个圣武士团体几乎全部失去了施法能力。
相当多的圣武士因失去神术,选择追随秩序之主的信仰、或遵循效忠女王的誓言,退出了骑士团:一部分投奔了南黑珊瑚殖民地的群岛王国残余势力,一部分干脆转行去当冒险者。
据悉,那些投奔南黑珊瑚殖民地的圣武士,只要脱离工联的管辖范围,就能重新恢复神术施法能力。
如今,当初的圣武士军团仅剩不足百人。
这百余人此刻都在这艘船上,作为即将被改编的军团,他们正前往工联首都圣凯罗城,准备接受苏文军队的统一训练。
为了推进军队改编,有着丰富经验的文化指导员雷拉被调派过来,负责与这些留下来的圣武士相互熟悉。
这段航程里,雷拉一直为圣武士们授课,随着船只越来越靠近王都,课程也愈发深入。
雷拉本身就是个习惯讲真话的人,这份坦诚让双方的交流越来越深入,话题也越发的大胆了起来。
这些圣武士正处于彻底的幻灭状态。
有位圣武士曾直言不讳地表达过自己的观点:“秩序都是假的,现在是秩序崩坏、道德沦丧的时代。”
“无论是秩序之主,还是现在残存的王国势力,甚至是苏文,都算不上真正的秩序践行者。”他语气中满是疲惫,
“我之所以留下来,一是因为誓言中承诺要守护群岛王国,二是苏文至少还能做事、能成事——可失去施法能力后,我的世界早已一片虚无,信仰更是荡然无存。”
与队长格林姆特深入交谈时,雷拉更能体会到这种思想上的迷茫有多深重。
船舱内很安静,只有船只航行时轻微的摇晃。
今天是他们登陆靠岸前的最后一场苏文精神学习会。
格林姆特坐在雷拉对面,姿态恭敬得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缓缓诉说着内心的混沌:“雷拉指导员,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苏文说的很多道理,听上去都无比正确、极具理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沉默的圣武士们,
“比如‘保障最多数人的权益’,除非是狂妄至极之辈,否则没人会否认这句话的正确性。”
“但正确的道理,不代表能够顺利施行。”格林姆特的声音低沉,“这是我们秩序之主教会很早就确信的真理——正义本身很简单,执行正义却难如登天。”
雷拉认真地听着,眼神专注。
他深知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此刻也不由得点头认同。
周围的圣武士们也纷纷露出赞同的神色,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显然对这句话深有感触。
“我们曾经的秩序之主,在祂还是守序善良的时候,教典中记载过一个比喻。”格林姆特继续说道,作为一名资深圣武士,他对教义有着深刻的造诣,
“如果道途要求你笔直向前,可前路是悬崖,你能做的不是硬着头皮遵从道途指引,而是立刻停下脚步。
“秩序之主教导我们:若无法直接达成目标,便在不违反核心原则的前提下,尽可能靠近目标。”
这番话贴切而深刻,雷拉听得有些出神,竟有种被上课的感觉。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倾听,时不时点头回应,这场交流更像是一场交心的务虚会,无关训练与命令,只是纯粹的文化与信仰碰撞。
格林姆特看着雷拉,语气愈发坦诚:“坦率地说,我也是从群岛王国中部的偏远乡村走出来的。
“我的爷爷曾经是一名商人,但到了我父亲那一代,家道已经中落。
“我算是幸运的,凭借爷爷留下的一点人脉和知识,再加上自己的努力、些许机缘,还有秩序之主的垂青,最终才得以脱颖而出,进入骑士团。”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正因为我出身底层,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说句可能不太正确的话,底层民众有多愚昧,有多容易互相争利。
“我见过有人为了几枚铜钱,就能拔刀相向、谋财害命;也见过尖酸刻薄的人结婚后,对家庭带来多大的毁害。
“雷拉阁下,你见过泼妇骂街吗?在乡村里,这是常态。更不用说那些巧取豪夺、偷鸡摸狗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
格林姆特语气坚定,没有丝毫掩饰:“总而言之,底层的人往往愚昧又短视,这一点我们必须承认。
“我并非为贵族张目,作为圣武士,我太清楚贵族们做过多少龌龊事,我就亲自审判过不少。但不得不承认,贵族坏归坏,其中的精英分子并不蠢。
“可许多民众,却是又坏又蠢。他们之所以没能造成太大破坏,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站在那样的高位上而已。”
他的话掷地有声,周围的圣武士们听得极为认真,有几人甚至拿出纸笔,默默做起了笔记。
雷拉静静倾听,不时点头,等待着格林姆特继续说下去。
格林姆特迎上雷拉的目光,继续说道:“因此,阁下,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治理国家靠的不是好人,而是聪明人。
“并非说贵族之中没有蠢人,甚至十足的蠢货也不在少数,但能在贵族圈子里脱颖而出的,大多是极为精明的存在。”
“我们不能让又坏又蠢、目光短浅的人掌握国家命脉、执掌国家大义。不然的话,只要有心之人稍加煽动,点燃底层民众的情绪,造成的风波就会无限扩大,最终让国家陷入一场又一场的动荡之中,这是必须考虑的现实问题。”
他看着雷拉,语气坦诚:“我话说得很直白了。指导员阁下,我现在对苏文执政的政策出发点,就不认同。”
“他居然认为,可以创造一个没有贵族的制度。我敢断言,只要让底层人掌握哪怕只是某个区域的权力,这个区域很快就会陷入治理崩溃,这是不争的事实。”
雷拉听完格林姆特的长篇大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圣武士们,清晰地说道:“我总结一下你的观点——你认为底层人因为认知局限,无法做出正确判断,因此苏文大人的政策必然会失败,对吗?”
格林姆特重重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等待着雷拉的解惑。
雷拉环顾一圈众人,缓缓开口:“但各位有没有想过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底层人为什么会短视?”
这话让不少圣武士陷入了沉思。
格林姆特眉头微蹙,仿佛若有所悟,目光紧紧盯着雷拉,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们的生活太过困顿,也没有人教他们正确的做事方式、合理的处理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