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斯愣了一下,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纸币,显得有些困惑:“我也说不太清,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直觉。”
他努力整理着思路,继续说道:“您看,我们使用金币,可以买到吃的、喝的。而用这张纸,”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币,“同样可以换取。从这个用途来说,纸币和金币,难道不是一种东西吗?”
“在使用价值上,它和金币确实没有本质区别。”苏文点头肯定道。
艾维斯脸上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这怎么可能呢?它只是一张纸!我亲眼看着它从我们的印刷机上一张张印出来。只要我们愿意,想印多少都可以。这样一张凭空产生的纸,怎么可能是钱?它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啊!”
苏文决定给他讲讲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
他从商品交换的需求讲起,构建了一个原始的交易模型,引出了“一般等价物”的概念。苏文本以为艾维斯会被这些抽象概念绕晕,准备喝一口茶,来继续后面的问答环节。
没想到,艾维斯困惑的点并不在“一般等价物”上。
他抬起头,用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苏文,发出一个苏文始料未及的问题:“可是……价值难道不是商业女神所赋予的吗?”
苏文差点把刚喝进嘴的茶水喷出来。他咳了两声,追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所有的金币,都蕴含着女神的祝福与权柄啊!”艾维斯一脸理所当然,“祂是商业活动的守护者与起源!所有合法流通的金币,其神圣性都得到祂的认可。可我们这个……”
他扬了扬纸币,语气充满矛盾,“它是我们自行印制的东西,它并没有获得女神的赐福……这种纯粹的‘人造物’,真的能叫钱吗?女神的教义可不是这样说的。”
苏文想着这家伙恐怕还真能干财政部长,于是决定更细致的引导一下:
“还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一般等价物的概念,你认为,是人们需要交易,所以货币才有了价值。还是女神赋予,货币才有了价值?”
艾维斯痛苦了很久,他直接抓着头发,似乎要把头皮撕下来,半晌之后,他才从喉咙里说出来:“按照您给的定义,是我们需要交易,钱才有价值……”
“是的!”苏文肯定道,“货币来源于我们的交易需求,甚至货币本身也不一定需要是金属,贝壳、纸张,甚至是我们记在账本上的数字,都可以。”
艾维斯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爆了,在苏文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他直接站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
从小到大的神学教育,和他理智推导出来的结果完全是违背的,到最后,他已经只剩下喃喃的自语了:
“女神是错的……居然是假的……价值并不是由祂来决定的……”
艾维斯口中依然无意识地重复着刚才交谈给他带来的巨大冲击。
苏文见状,暗暗按着艾维斯的肩膀,引导他坐下来:“坐下吧。”
苏文的声音沉稳,“女神不一定是错的。祂当然可以用祂的标准给万物指定价值,然后要求万物众生接受祂的价值,因为祂是神,祂拥有无上的伟力。但在祂不涉及的领域,我们凡人,自然可以用凡人的标准,给我们需要的事物锚定价值。”
苏文现在不敢讲课了,他真怕这艾维斯疯掉。
艾维斯此刻仍处于晕晕乎乎的恍神状态,听到苏文的话,只是用力晃了晃脑袋,勉强点了点头。
不过,苏文看他明显没有恢复,还是决定回归正题,用工作把他的思路从抽象的思考中带回来:“艾维斯,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目前我们纸币的流通情况,具体情况怎么样?”
艾维斯仿佛被从思绪的泥沼中拉回现实,但他还是先把苏文讲的经济学原理暂且放到一边,开始汇报工作,只是他的阅读没有感情,仿佛是读稿子的机器:
“根据初步统计,目前已投放市场的纸币大约有三百万的面值,其中大部分是工资……”
“回收方面,我们计划通过几种方式逐步进行,通过领地内开设的店铺以及土地租赁的税费,明确规定部分必须使用纸币缴纳,剩余部分如果用纸币可以按比例优惠折算……”
“而我们官营的店铺、特别是那些由后勤和港务贸易部直营的点购买商品。比如新推出的热可可饮料、特色浆果、以及食堂供应的饭菜、酒水等,也都是用纸币结算的……”
艾维斯努力集中精神汇报着,“这样,民众手里的纸币就能通过这些日常消耗,重新回流到我们手中……”
然而,苏文能明显感觉到艾维斯虽然汇报着工作,但心思显然有一部分还沉浸在方才那场颠覆信仰的经济学讨论上,状态远未恢复。
正当苏文准备让他先回去休息调整时,艾维斯却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刨除杂念。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迫切地问道:“男爵阁下,我……我来这里,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想请教您。您这边……有我父亲威森总督的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