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叛徒琼斯是不是有个妹妹?”
瓦勒留侯爵从城墙上走了下来。
大主教安布罗斯已经正式接手了城防指挥,将他这个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彻底架空,甚至连留在城头观战的资格都没给他。
可瓦勒留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雀跃。
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那道铺满天地、金光璀璨的圣光护罩,将整座新阿尔摩多港牢牢笼罩。耳边不断传来城墙上士兵们整齐虔诚的祈祷声,每一声都在歌颂太阳神的伟力。
长久以来压在他心头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终于找回了久违的安定。
瓦勒留永远忘不了上一次丢掉新阿尔摩多港的耻辱。
那时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城市,他派出去镇压的士兵人心浮动,人人自危,他生怕手下又再度临阵倒戈,竟不顾大局,仓皇逃离城门,最终导致港口沦陷。
那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是他日夜辗转反侧的噩梦。
而现在,有太阳神的神迹护佑,有大主教亲自坐镇,他终于有信心,能稳稳守住这座港口,洗刷昔日的耻辱。
瓦勒留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朝着领主府缓缓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随口问身边的副将:“我记得琼斯叛变之后,他的家人都已经被抓起来了,对吧?”
副将快步跟上,恭敬地回答:“是的,侯爵大人。按照您的命令,其一族亲眷全部收押,特别是他的妹妹,并未直接送上火刑架,一直单独关押。”
瓦勒留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把她送到我的府邸来。我要亲自以太阳神的教义惩戒这个叛逆之妹,让她清清楚楚知道,她的亲哥哥,犯下了何等不可饶恕的重罪。”
副将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工联的进攻近在眼前,随时都可能打响,全城都在备战,侯爵大人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要处置叛将的妹妹。
可瓦勒留此刻已经被头顶的圣光冲昏了头脑。
长久以来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丢城失地、生怕被王室问斩、生怕被异端炸死的恐惧,在看到那道坚不可摧的光罩后,尽数转化为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需要宣泄,需要掌控,需要让他重新找回身为侯爵、身为一方主宰的权威。
惩罚一个叛徒的妹妹,是最直接、最能让他感受到力量的方式。
此刻的他,已经陷入了一种偏执而疯狂的状态。
街道上行人寥寥,死寂得可怕。
新阿尔摩多港被夺回后,因为上一次陷落时几乎全城民众都曾依附叛军,太阳骑士团与守军执行了残酷的屠城。如今城里看不到多少平民,视线所及,全是来回调动、搬运军械的士兵。
而这些士兵,也因为头顶那道圣光护罩,恢复了大半士气。
瓦勒留回到领主府,刚坐下没多久,两名卫兵就押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明显受过不少折磨,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原本白净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淤青。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眼神怯生生的,却掩不住清秀的底子,看上去惹人怜惜。
瓦勒留站起身,走到少女面前,伸出两根手指,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确实有几分琼斯的影子。”他冷冷开口,“琼斯,那个背叛太阳神、投靠异端的叛军将领,是你哥哥?”
听到“琼斯”两个字,少女的眼神猛地一颤,可她最终还是强忍着恐惧,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是。”
“你也是太阳神的信徒?”瓦勒留又问,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少女再次轻轻点头,不敢说话。
瓦勒留忽然轻笑一声:“很好,那我今天,就好好跟你讲一讲,太阳神真正的教义。”
他是太阳神的三级牧师。
话音落下,他的掌心缓缓绽放出一团灼热的金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灼烧皮肉的高温,轻轻按在少女的身上。
少女浑身一颤,剧痛袭来,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门外的两名守卫对视一眼,默契地多走了几步,远远站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房间里很快响起了鞭打声、少女压抑不住的惨叫,以及瓦勒留歇斯底里宣讲教义的声音。
在这场惩戒中,瓦勒留只觉得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恐惧、焦虑、不安,全都烟消云散。就连工联即将进攻的事实,也无法再让他动容。
反正指挥权不在他手上,反正有神的庇护,他这样高贵的人,只需要安心享受太阳神的庇佑,安稳度日即可。
他沉浸在这种病态的快感里,只觉得对太阳神教义的理解,正在不断攀升,即将突破到新的境界。
就在他即将抵达情绪最高点的瞬间——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从城外轰然炸开。
一道无比炽烈的闪光,猛然穿透窗户,照进房间,仿佛在他眼前升起了第二颗太阳。强光疯狂闪烁,恐怖的冲击波让他几乎以为整座领主府都剧烈摇晃。
无法想象的巨大爆炸,在城外爆发。
瓦勒留浑身一僵,宣讲教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外面传来了士兵们惊恐到极致的尖叫与哭喊。
他猛地转身,推开窗户,然后瞳孔骤缩。
只见那道笼罩全城、坚不可摧的圣光护罩,在爆炸之后剧烈晃动,金色的光芒飞速黯淡,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更让他惊恐的是,体内那股来自太阳神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刚才还能轻松催动的神术,瞬间变得滞涩无比。那股一直以来若有若无、笼罩着他的太阳神注视与庇佑,在这一刻,彻彻底底消失了。
瓦勒留呆呆地看着窗外,大脑一片空白,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突然,喉咙一紧。
一直被他肆意折磨、看似柔弱不堪的少女,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巨力,猛地将他狠狠推倒在地。一根之前用来宣讲教义的绳子,被用来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瓦勒留猝不及防,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拼命伸手去抓脖子上的绳子,可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只能徒劳地挥舞四肢。
少女压在他的背上,原本怯懦的眼神彻底消失,只剩下哭腔与愤怒交织的嘶吼。
“你这该死的贵族!
“是你,让我们家欠下还不清的高利贷,逼得我父母破产自尽!是你,逼得我哥哥为了还债,不得不替你们这些贵族老爷去做那些九死一生的脏活累活!更是你,就因为你手下的勋贵看上了我,就把我哥哥贬到了最凶险的边境!
“你们这些蛀虫,也配张口闭口太阳神的信仰?
“太阳神要是连你这种畜生都庇护,那祂就该跟着你一起灭亡!”
少女的哭喊与怒骂,一声声砸在瓦勒留的耳边——而后者只觉得荒谬,和冤枉。
我什么时候借过你高利贷,你这种贱民也配借我的钱?
而且我手下看上你了这种小事,我哪里会知道?
但瓦勒留张不开口。
他的脖子被越勒越紧,呼吸彻底断绝,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凸起。下半身不受控制地抽搐、失禁,身子一抽一抽地痉挛。
少女依然在疯狂的控诉,不断说着‘是你,是你’,把生活中一切屈辱,都安在了他头上……
这女的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圣光护罩彻底破碎,金光散尽。
他看到了城头,一面面白色的旗帜升了起来。
在少女绝望而愤怒的嘶吼中,在自己窒息的痛苦里,瓦勒留侯爵颤抖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整座新阿尔摩多港,都被一股毁天灭地的震颤所笼罩。
最先映入守军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强光。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远处的滩头阵地,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城墙上的士兵们下意识以为,是太阳神再次显灵,降下了神罚。
可下一秒,一股恐怖的燥热便席卷而来。
即便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热浪依旧扑面而来,炙烤着每个人的皮肤。
“轰!”
城墙上原本此起彼伏的祈祷声,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向远处的滩头。
一些视力较好的高阶职业者,透过尚未散尽的白光,看清了战场的景象。
那一幕,让他们浑身血液几乎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