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娜处长……这恐怕不太方便吧?镇上不少楼房还在修建,道路也没修整,满地泥泞,让执政大人去那种地方,岂不是脏了他的身子?”
“执政大人从来不是在意这些表面功夫的人。”
丽娜忽然笑了笑,看向纳什,“纳什,你之前也跟着执政大人去过工厂车间,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
“我知道执政大人务实……”纳什面露难色,“可这是在镇民面前,万一让大家觉得执政大人太过随意,会不会有损执政的威名?”
丽娜回过头,认真地看着纳什,语气严肃了几分:
“纳什阁下,执政的威名,从来不是靠表面光鲜定义的。我们说得很清楚,这次只是过来查看情况,哪怕你们工作中存在错漏,我们也不会批判追责。”
“你就职不过两个月,能把镇上的基本秩序铺开,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在基层做事,出现问题很正常,我们就是要找到具体哪里有疏漏,才能在顶层做针对性改进。记住,不要掩盖问题,坦诚面对就好。”
纳什深吸一口气,心里暗道这场面话,谁信谁是傻子。
但他嘴上却不敢反驳,只恭敬地回应:“明白!我一定保持日常工作步调,让执政大人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在内务处历练的这段时间,他早就摸清了规矩——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必须和中枢保持一致,绝对不能当面唱反调。
话音刚落,纳什就看见苏文已经跟着几位镇民,踏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土路被前些天的雨水泡得泥泞,脚印交错,还有不少碎石和杂草。
想到自己之前申报的“道路硬化工程”根本没实质性推进,只是象征性地铺了几块石板,纳什只觉得后槽牙都在发痒,焦虑得手心冒汗。
但很快,苏文就已经离开,而他们特意嘱咐过纳什不必接待,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只能回到办公室里。
到办公室,看着屋内已经被收拾得极为朴素的布置,纳什不由得长叹一声。
这下是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但愿苏文不会太较真。
纳什坐回办公桌后的木椅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天花板上,一时竟发起了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水坝工程的疏漏,一会儿又琢磨苏文的态度,几乎是一团乱麻。
直到入夜,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声,才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纳什镇长,你这工作做得不错啊!”
刚坐直身子,纳什就听到苏文颇为爽朗的声音传来。
“各项事务都铺开了,条理清晰,这几个镇里,你是做得最好的那个!”
纳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意,抬头就见苏文推门走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内朴素的陈设,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执政大人过奖了。”纳什连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谦逊,“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还有很多工作没落实到位,实在惭愧。”
“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苏文走到桌旁坐下,随手将带来的一个竹篮放在桌上,“这是工地上工人的晚餐,玉米糊糊,我看你大概还没吃,咱们一起对付一下。”
纳什看向竹篮里的木碗,每碗都盛满了黄褐色的玉米糊糊,碗沿还沾着些许粗粮碎屑,心里不由得犯嘀咕。
他如今已是镇长,日常饮食虽不算奢华,但也早已远离这种粗糙的食物,神色难免有些迟疑。
苏文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着补充道:“放心,我已经付了钱,不算占人家便宜。”
纳什有些哭笑不得,还是走上前拿起一碗糊糊,只觉得糊糊又硬又冷,入口带着粗粮特有的干涩。
就在这时,丽娜也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苏文大人,镇上的数据已经整理好了。”
“好,一会儿路上给我看。”苏文点头应道,顺手从竹篮里又拿起一碗玉米糊糊递过去。
纳什惊讶地看着丽娜——这位出身王室,娇生惯养的顶头上司,接过碗后竟毫不迟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咀嚼时神态自然,仿佛吃的不是粗劣的玉米糊糊,而是精致的糕点。
(这捧场的本事,我还得多学啊。)
纳什在心里暗自感叹,也跟着咬了一大口糊糊。
虽然口感粗糙得像在嚼碎渣,但他依旧维持着笑容,问道:“执政大人,您这次下来,有什么需要吩咐我的吗?”
“你镇上的民生保障和基础治理,做得相当出色。”苏文一边慢慢咀嚼着糊糊,一边说道,“但教育普及和道路修建这两块,还得抓紧。”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我记得你之前打过报告,艾维斯那边应该已经批了专项预算,可我今天发现,村里的土路依然没有修的太好……然后村里的教育奖励的通知,也没有到位。”
“有什么困难或者阻力,可以直接打报告上来,我这边会想办法帮你协调解决。”
苏文絮絮叨叨地说着具体问题,但却没有一句对人的指责,纳什则一脸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
“整个镇的管理体系,你算是我巡视下来最井井有条的一个,不愧是内务处出来的。”苏文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
“待会我打算去下面的村子逛一圈,你把各个村的情况跟我说说。”
纳什有些意外,连忙说道:“执政大人,天色已经暗了,夜路不好走,不如休息一晚再出发?再说晚上村民都睡了,也看不出什么实际情况。”
苏文摆了摆手,语气干脆:“我时间紧,没空多耽搁。到了村子里再休息也不迟。”
纳什迟疑了片刻,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苏文这般雷厉风行,一点都不给人糊弄的机会,他心里暗自着急,不知道他弟弟在水渠那边修的怎么样了。
沉吟片刻后,纳什说道:
“执政大人,那我建议您去鸦羽村看看。那里的情况最棘手——地处偏僻,周围多是山地,没什么可耕种的良田,村里又都是帝国来的移民,向来排外。”
“那里没什么像样的产业,现在秩序都没有办法铺开。我本来也想打报告请示。既然您来了,不如去这个最艰难的地方实地看看。”
他没有推荐自己治理得最好的村子,因为他摸准了苏文的性子——
这位执政大人向来关注最难啃的硬骨头。虽然纳什不认同这种“专挑苦差事”的做法,但他清楚该怎么迎合苏文的喜好。
苏文闻言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就去鸦羽村。对了,把你手里各个村子的资料也分我一份,我路上看看。”
“好的,执政大人。”
纳什连忙应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苏文先去了鸦羽村,没有直接去水渠,他就有时间赶紧补救。
“那我陪您一起去,也好给您带路。”
纳什主动提议。
苏文不由得眉头一皱:“你镇上就没有其他工作要处理了?”
纳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急于表现了。
“是我疏忽了。”他连忙改口,“那我给您安排一个熟悉路况的向导。”
苏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由于想沿途查看道路修建的实际情况,苏文没有乘坐飞行器,而是让纳什安排了一辆轻便的马车。
看着马车朝着与水坝相反的鸦羽村方向驶去,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纳什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暂时放下。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快步朝着水渠工程的方向赶去,打算亲自去现场督促补救。
而马车上,苏文点亮了一个微弱的光亮术,将丽娜递来的各村资料铺在膝上,仔细翻阅着。
丽娜坐在一旁,看了看苏文专注的神色,欲言又止:
“苏文大人,那个纳什……他没说实话。教育奖励和道路修建的预算,他大概率是挪用或者克扣了,不是单纯的落实慢。”
“这件事不必再提。”
苏文头也不抬,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和纳什交谈时的温和,变得极为冰冷,
“这纳什确实有能力,把镇里打理得不错,些许问题我能容他。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必苛责求全。”
丽娜点了点头:“是,我明白了。”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
忽然,苏文看着一张报表,发出一声轻咦。
“改一下路线。”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丽娜说道,“不去鸦羽村了,先去水渠工程那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