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苏文没有太多研究时间。
次日,来自蒙德利领的船队便抵达了圣凯罗城港口。
船上不仅满载着从蒙德利领紧急调运的粮食,还运来了苏文此前下令抽调的两百多名士兵和骨干。
带队的是个让苏文有些眼熟的年轻人,他应该是在种植园时期被提拔的骨干,与苏文有过几面之缘。
这类从种植园时期成长起来的核心力量,最擅长安抚流民、维持基层秩序,恰好契合当下圣凯罗城的需求。
此时的圣凯罗城,大部分居民已在强制措施下被集中安置到城内划定的隔离区与临时医疗帐篷中,一套强制性的管理框架虽已搭建,却处处透着松散。
苏文当即把这两百名骨干撒了出去,依照过往在棕榈湾的防疫经验,一边在庞大的安置人群中筛选可用人手,监督粮食分发,一边尝试重建基本的管理秩序。
骑士团在此过程中也出力不少,可圣凯罗城的情况与苏文掌控的领地截然不同。
这里势力盘根错节,贵族、平民、商户混杂,苏文的队伍不止一次碰壁,甚至遇到过根本无法管控的局面。
按照防疫的要求,各区域本应严格封锁隔离,重疫区需由牧师逐一施展神术净化洗礼。
苏文本计划三天内完成全城居民的净化流程,最大程度遏制亡灵真菌蔓延。
但是那些拥有特权的贵族,不断利用关系开后门。
他们的仆役、管家,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黑手套,手持显贵开具的通行证,公然穿越隔离防线,在封锁区内外自由穿梭。
更令人愤怒的是,守卫防线的魔导军团士兵,面对这些持通行证者往往视而不见,连象征性的阻拦都没有。
苏文就曾亲眼目睹过数次。
他上前质问,那些越界者竟能堂而皇之地出示盖有某位元老或子爵印章的通行证,甚至带着几分倨傲地让他“有问题去找签发的大人”。
换在苏文的领地,他早已下令将这些破坏局面的家伙就地击毙。
可此刻在圣凯罗城,他缺乏绝对权限,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蛀虫将严密的防疫网络蛀得千疮百孔。
更雪上加霜的是,圣凯罗城严重缺乏基层管理经验。
骑士团与魔导军团在执行人口集中时手段粗暴,在人口稠密的下城区,他们基本就只是把人驱赶到安置区便算完成交差。
大量居民或因恐惧躲藏在家中,或本就居住在管理薄弱的角落,成功避开了强制迁移——这些人正是未被发现的潜在感染者。
根据苏文掌握的研究数据,感染真菌者,潜伏期约三天便会开始向亡灵转化。
他原计划用这宝贵的三天完成全城净化,彻底掐灭感染源头,可如今五天过去,城内清理进度远落后于计划。
城外未被管控的区域,亡灵活动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更令人不安的是,已出现明显由感染转化的高阶亡灵,它们甚至开始有组织地冲击外围安置点与防疫据点。
最初的粮食储备,苏文按最坏情况计算,也可以撑过大半个月,可最近几天,各处粮仓的存粮正以惊人速度减少。
显然,那些神通广大之辈不仅偷送人,还在大量偷藏粮食。
不过苏文还在忍耐。
从卡拉曼群岛与蒙德利领后续调运粮食的船队应该快到了,东部航线的运粮船也即将抵达,目前粮食供应线尚未完全断绝。
不过这就相当于苏文在用自己的资源填补王都的粮食缺口。
这段时间,苏文完全无法抽身进行实验室研究,精力全耗在加强隔离、与顽固旧势力周旋、修补防疫制度漏洞等杂事上。
在一片焦头烂额中,唯一能算作成果的,是他在混乱中初步组织起一支约千人的圣凯罗城本地力量。
队伍里混杂着各种背景的人,有寻求改变的青年贵族子弟、富商次子、小行会学徒,乃至大量的被征召的普通市民。
虽内部良莠不齐,不乏不学无术的纨绔与投机者。
但这支队伍的建立与扩大,至少让苏文觉得局面尚未完全失控,仍有稳定下来的可能。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安迪拖着疲惫的身躯,哆哆嗦嗦地从拥挤、散发着汗臭与霉味的简易安置棚里钻出来。
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向施粥棚。
五天前,他们全家被手持重武器的圣武士粗暴地从家里拖出来时,只被告知是“短暂隔离,进行全城大消杀”。
几乎没人有机会带上家当,任何反抗都会立刻招致圣武士冰冷的惩戒。
安迪还算幸运,至少是被圣武士送来的。
他亲眼见过魔导军团士兵的手段,那要粗暴得多,甚至夹杂着趁机勒索钱财等各种恶行——魔导军团的纪律可比圣武士骑士团差的多。
整座城市的景象,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安迪忧心如焚。
他被带到这里已整整五天,甚至连里奥王庆典的日子就要到了,他无比担心家里那点可怜的财产。
不知道会不会有小偷去光顾?
更让他揪心的是两个孩子。
混乱的隔离转移中,他只紧紧抓住了小女儿的手,半大的儿子在拥挤推搡的人流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事后听说儿子被挤到了另一个隔离区,可安迪现在被隔开,也没办法过去探寻。
安迪原本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儿子之前在码头做搬运工混口饭吃,却在不久前被卷入粮仓骚乱,最终和其他人一起被贵族老爷下令吊死在港口示众。
安迪和几个同样痛失亲人的家庭东拼西凑,才凑出一笔钱让儿子入土为安,不至于暴尸荒野。
每当想起大儿子冰冷僵硬的尸体,安迪的心就一阵阵抽紧,仿佛失去了支撑灵魂的脊梁。
他颤巍巍地走到施粥点前,却发现棚子里冷冷清清,几个巨大的粥桶空空如也。
负责分发食物的是个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的年轻人,衣着朴素却干净整齐,看得出受过良好教育。
他名叫海顿・亚海姆,是亚海姆伯爵的子侄辈,也是响应苏文号召加入志愿者队伍的年轻贵族之一,责任心强且富有同情心。
此刻,这位年轻人正脸色铁青,对着负责运粮食过来的卫兵厉声质问,声音因愤怒有些发颤:
“不可能!我昨天傍晚亲自查验过粮仓库存,里面的存粮明明还够维持三天!怎么一夜之间就剩下这么一点了?”
守卫粮仓的卫兵面对质问,很是爱答不理的说道:
“粮食运转本就有损耗。再者,粮仓又不是只供你们这一个施粥点,其他隔离区、医疗点、骑士团驻地都要补给!
“今天上午确实没粮了,等下午或明天看能不能从别处调一些来吧。”
“胡扯!”
海顿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揪住个吊儿郎当的的卫兵小头目的衣领,声音因愤怒发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跟那些蛀虫在背后搞的勾当!老实说,你们是不是把粮食偷偷转运到他们的私人仓库里去了?!”
他环视着周围目光躲闪的卫兵,厉声道:
“你们难道不知道这里很多人本身就带着病吗?
“他们必须要吃饱饭,才能产生足够的抵抗力。你们有没有计算过,克扣掉哪怕半天的口粮,就会有多少人因此染病倒下?
“到时候我们不仅要额外消耗珍贵的圣水,还要派牧师去治疗他们!这会造成多大的浪费?多大的风险?!”
这段时间,苏文一直在推行科普。
要求所有人必须饮用煮开的水,强调吃饱饭能增强身体对疾病的抵抗力,鼓励身体尚可的居民在安全区域适当活动以保持健康。
他还组织所有人彻底清扫环境,减少垃圾与污物堆积,最大程度降低环境中滋生的死灵魔力菌丝与负能量,从而减少感染概率。
苏文推行的措施详尽且配套。
被揪住的小头目终于看着不再吊儿郎当,他连忙辩解道:
“少爷……您要是真有门路,不如自己去搞点粮食来?在这冲我们发火有什么用,又不是我们把粮食搞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