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风吹过，刮得马特的脸生疼。
他隔着街道，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院子，边境都市法师协会。
一年半之前，他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背着他全部的家当，只有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法师笔记”。
那本笔记本有着厚重的皮质封面，精致光滑的内页，甚至附魔了低阶疏水魔法。
售价30枚银币，这个数值代表着那时马特的野心。
那个时候，他还认为只要记录下来自己探寻施法之路的一点一滴，一页页的填满这本笔记本，就能够切实地走进魔法的大门，走向美好的明天。
可事实是，他只用了十页就写完了自己的全部施法天赋。
再后来，本子记录的更多的是对导师和师兄迂腐的吐槽，还有对自己天赋的鄙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
当然，另一个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原因是，他发现炼金术学院的学制只要两年，学费只要五分之一，还包就业——
大批领主和贵族都需要炼金术人才，来帮他们配置花肥，制作香料，甚至兼职记账。
马特擅长算数，他原本以为在炼金术学院至少能发挥一些自己算数方面的特长，可很快，那本笔记本上便继续涂满了对炼金术学院的龃龉。
他的学费是最低级的一档，在课堂上提问都会被导师多瞪两眼，甚至连进入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权限都没有。
而初冬的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亲眼看到那个留级两次的精灵学长，大摇大摆地走入禁书图书馆，就像回家一样。
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对比。
同一方院内的两个人，一个进不了图书馆，只能靠蹭别人借阅的资料学习知识，每次测验都名列前茅。
另一个毕业考试都连续挂掉两次，却可以随意进出权限要求最高的禁书图书馆。
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马特知道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差距，他曾经以为可以通过自己的勤奋来弥补那些差距。
哪怕没法完全弥补，总不至于被拉开太远。
他拼命追赶，到头来却发现，那些他所追赶的人，压根与他不在一个位面上。
原来那种追赶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只是他用来麻痹自己的工具，让辛苦的一天过去以后，有一个可以继续下一天的理由。
他就这样一点点沉沦下去。
“这种沉沦并非怯懦，而是经过尝试之后的无奈。我在那隔断位面的壁障上找了好久，找不到一丝裂隙。”
“或许这也不是沉沦，在这个世界有一种更常见的说法，活着。”
这是他那本半新的本子中最后两句话。
马特原本打算就这样聊此一生，毕竟绍特卡那里的工作不错。
绍特卡还给他承诺，只要他踏踏实实干几年，也能经营一间自己的赌场。
然而，林中雪夜，那个充斥着刺鼻的炼金术副反应的石屋中，霍尔德对他所讲的一切，关于那种每个人都能获得平等机会的魔法——【开源魔法】还是点燃了马特的内心。
毕竟那本价值30银币的本子还没用完，他还剩下大半本野心无处挥洒。
于是，马特裹紧了他打着补丁的大衣，穿过街道，走进法师协会的院子，去参加【开源法师】特别考试。
法师协会院子里面道路宽阔平整，地面由一米见方的石板铺就，石块严丝合缝，连接缝都不太明显。
即使是在白天，悬在空中的魔法照明也一刻不停地闪出光亮。
笼罩协会大院的结界隔绝了大风和寒冷。路上走的全都是身着单薄法袍的法师们，马特身上厚重的大衣显得格格不入。
马特绕过对着正门的大礼堂，穿过低阶法师生活区，路过高危魔法实验楼，来到了通知书指示的目的地——
院子最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名曰马格纳的法师塔。
门口一名胖胖的女法师上下打量了一下马特，问道：“干嘛的？”
“来考试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蹦出两个字，“姓名？”
“马特。”
女法师皱着眉对着手中的名单一行一行查了下去，直到手指指到了纸张的最末，这才又看了他一眼。
“介绍人？”
“绍特卡……”
绍特卡真是个好人，在得知马特希望成为一名【开源法师】后，并没有以赌场的工作为由劝阻马特。
反而给马特推荐了这场“特别考试”——选拔【零】大人的第一批亲传弟子。
“进过法师塔吗？”那女法师道。
“没有……”马特诧异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就后悔了，不会考核已经开始了吧？自己连正经的法师塔都没进过，会不会影响评分？
只见那女法师皱眉撇嘴，“进门右转第三间。”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子，丢给马特，“别吐地上。”
马特呆愣愣地接着纸袋，推门而入。
在他走入门扉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猛地向不同方向拉扯。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扯出身体，让他失去平衡，站立不稳，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翻涌上来。
他死死掐住脖子，扶着似乎正在变形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吐出来。
马特终于扶着墙掐着脖子，好一会，终于站直了身子。
他这才发现，这栋小楼的内部竟被空间魔法改造得如此之大。
进门正对着楼梯，左右两边各一条幽长的走廊，马特按照门口法师的指示来到右边第三个门口，是一间教室。
穿过教室门的瞬间，又一股撕扯感掠过全身，马特恨不得用一根绳子勒紧自己的脖子，让胃里的东西不要翻腾出来。
教室宽敞明亮，巨大木制实验台摆整齐排列。
已经有五名穿着法师学院法袍的年轻人到场，围着前排中间的桌子，低声细语地聊着天。
马特还在缓解空间魔法给他带来的不适，身后又有一人毫无滞涩地穿过门口空间突变的地方，显然他们都经常出入这座法师塔。对空间魔法已经无感了。
马特缓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微妙地上下打量着自己。他们看着不合群的装束，被药水染色的指甲，就像一杯清水在打量一颗墨滴。
“您好，这里即将进行一场重要考试，您是不是走错了？”离他最近的女性法师礼貌而冰冷地问道。
马特哑着嗓子，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了一下自己也是来参加考试的。
那几名法师见这情况，虽然感到奇怪，却也不再理会他。继续轻声聊天。
马特害怕他们继续对自己发问，躲得远远的。
但他的耳朵却不自主地功率全开，企图捕获到任何与接下来的考试有关的信息。
“刚才说你参加了卡丽恩保卫战？”
“没错。”一名男性法师点头，他撩起袖子，露出一道斜贯手臂的伤疤，“人形恶魔砍的。”
那天晚上喝酒的时候，马特听霍尔德讲到那些参加卡丽恩保卫战的法师，他们由马格纳会长亲自带队，据说还用上了大量开源魔法，其中不乏8环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