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教授接过话茬，看着池宏，眼神复杂。
“小池，你这个软件，确实厉害。”
“有限元我也知道一点。”
“像他们机械学院，做宏观计算，比如算个桥梁应力，算个零件强度，确实能派上大用场。”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
“但我们搞化学材料的，玩的是微观世界。”
“原子、晶格、相变……这里面的变化，比那导弹更难预测。”
“你那都是理想化的模型，跟真实的实验，恐怕还差得远呢。”
池宏笑了。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出现了两条曲线。
一条，是白明辉他们最近做的一组高熵合金电极的循环伏安扫描（CV）曲线，代表着真实的实验结果。
另一条，则是他用软件，根据材料的微观结构和电化学参数，模拟出的CV曲线。
“蓝色的，是实验测量值。”
“红色的，是我用软件的计算预测值。”
两条曲线，在初始阶段几乎完美重合，随着循环次数的增加，虽然略有分离，但整体趋势和关键的拐点，都惊人地一致。
万教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站起身，凑到屏幕前，扶着眼镜，仔仔细细地比对着每一个数据点。
“这……这怎么可能……”
“模拟……竟然能做到和实验如此吻合？！”
他激动地抓住池宏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你……你把材料的塑性损伤和疲劳累积模型，都加进去了？”
池宏点了点头。
“小池！你这是要革了我们材料学的命啊！”
“要是这软件真能用，我们以后一半以上的实验，都不用做了！”
“直接在电脑上算一遍，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
“以后可以直接在电脑上筛选配方！这能节省多少时间！多少经费！”
“万教授，您别激动。”
“模拟和现实，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池宏实话实说。
“模型越接近真实，需要输入的参数就越多，计算时间也会呈指数级增长。”
“像刚才那个CV曲线，看着简单，但为了得到这个结果，我在公司最好的服务器上跑了整整三天。”
“如果是那些成本低、周期短的实验，直接动手做，比用软件算要划算得多。”
万教授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搞工程的都知道，最好的方案，往往是能够达成目标里，最便宜的那个。
“但对那些昂贵的新型材料，你这玩意儿就是个宝贝了！”
万教授依然赞叹不已。
姚智院士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了。
“池宏，你的求解器，用的是什么算法？”
他的声音温和，却直指问题的关键。
“最终，所有的物理问题，都会转化为数学问题。”
“而有限元的核心，就是用计算机，去解一个超级巨大的线性方程组。”
池宏心里暗赞一声。
果然是获得图灵奖的大佬，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要不是自己两辈子的知识积累，还真答不上来这么多跨学科的顶尖问题。
“我尝试了共轭梯度法和多重网格法，也针对CPU的缓存架构，做了一些数据结构的优化。”他回答道。
“嗯，”姚智院士点了点头。
“单核的优化，你已经做到了极致。”
“但你有没有想过，用多核并行计算？”
“把一个大的计算任务，拆分成无数个小的任务，交给成百上千个CPU核心同时去算。”
池宏眼睛一亮。
就等着你提这个了！
“当然想过！但那就需要大型服务器，甚至是超算级别的计算机了。”
姚智院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对后辈的欣赏和鼓励。
“没事，你用就是了。”
池宏惊讶地看着他。
“姚院士……您的意思是，专家组已经同意我使用超算了？”
“哈哈，”姚智院士摆了摆手。
“不管是王院士说的‘钱学森弹道’，还是万教授说的‘新材料革命’，又或者是你自己想解决的‘固态电池大型化难题’……”
“哪一个，不是关系到国家发展的重大工程？”
“超算中心建在那里，不是为了当摆设的。”
“它的价值，就在于能帮助你们，解决这些重大问题。”
“不给你用，给谁用？”
池宏心中一暖，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姚院士！”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屈院士笑着接过话。
“有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签字，相信学校很快就会批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你用了学校的资源，你这个软件的著作权上，也要署上我们青华的名字。”
“将来如果商用，也要按照学校的规定，支付一定比例的知识产权使用费，用于超算中心的维护和升级。”
“没问题。”池宏爽快地答应。
“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我需要的时候，能获得超算的优先使用权。”
……
会后，姚智院士特意将池宏留了下来。
“池宏，你最近投给《科学》的那篇论文，我看了。”
池宏一愣。
他想起是自己完善“神目”系统后，写的那篇关于“群智感知”算法的论文。
池宏心里有些奇怪。
按照学术期刊的双盲评审制度，姚院士作为作者的同单位同事，理应回避，不可能成为审稿人才对。
他怎么会看到？
“一个老朋友，在审稿时遇到了点问题，和我交流了一下。”姚智院士轻描淡写地说道。
池宏了然。
大佬的朋友，自然也是大佬。
“那……您觉得……我写得怎么样？”池宏有些忐忑地问道。
姚智院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
“你自己觉得呢？”
“虽然能源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池宏坦诚道。
“但在计算机算法这一块……”
“我觉得，还算有那么一点点创新吧。”
姚智院士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他只是拍了拍池宏的肩膀。
“最近，注意接一下国外的电话。”
……
青华大学超算中心，机房里，服务器指示灯如同星海般闪烁。
巨大的风扇噪音，如同低沉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略带焦糊味的冰冷气息。
池宏坐在一排排冰冷的机柜前，指尖在键盘上飞舞。
这里，便是青华的“大脑”之一——“探索一号”高性能计算集群。
它由数百个计算节点组成，峰值计算能力在2007年的国内高校中，稳居前三。
虽然无法和十几年后的“神威”、“天河”相比。
但在此刻，它已经是池宏能接触到的、最强大的计算武器。
他将计算软件的源代码，移植到这台巨兽上。
并按照姚智院士的指点，用MPI（消息传递接口）并行编程模型，对核心的求解器算法进行了彻底的重构。
将原本只能在单核上运行的程序，改造成了可以同时调用上百个CPU核心的“并行计算”模式。
他试着部署了一个，之前在个人电脑上需要花费一年时间的复杂算例。
回车。
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动。
“探索一号”的数百个核心同时咆哮起来。
迭代的残差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降。
一天后，计算完成！
“快了……整整三百多倍！”
池宏看着结果，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意味着，之前那些因为计算量太大而无法用脑内实验模拟的复杂问题，现在，都变得可行了！
虽然他无法判断，“探索一号”和自己全力发动的【万物流转之心】，到底谁更快。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计算机，不会头疼，不会眼充血。
它可以24小时不间断地，以峰值性能运行。
这一点，他比不了。
池宏知道，这款软件，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而“探索一号”超算，将为这把剑打磨开光！
但在此之前，它需要一场公开的、权威的“试炼”，来向世界证明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