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学术会议,更像一场大型的社交派对。
衣香鬓影间,交换的是最新的思想火花,也是最现实的利益筹码。
池宏穿梭其间,与一位位只在核心论文上见过的名字交谈。
他发现,这些站在学术金字塔顶端的大佬们,远比想象中要接地气。
他们会为一个小小的实验细节争论得面红耳赤,也会在听到一个新奇的构想时,眼睛里放出孩童般的光芒。
池宏和俞清妍二人作为今晚的“明星”,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上前攀谈。
“池博士,您的‘宏桥框架’,给了我们嵌入式系统开发全新的思路!”
“俞博士,您对拓扑绝缘体的理解,简直是上帝视角!”
俞清妍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站在池宏身边,偶尔对一些真正有深度的理论问题,才会言简意赅地回应几句。
她偶尔写下一两个关键的数学公式,就能引来一片赞叹和更深入的讨论。
“原来拓扑不变量可以这样应用在电化学体系里!”
“天才般的构想!”
与此同时,池宏则游刃有余地与各路专家交流。
他发现,这些站在学术金字塔尖的大脑们,讨论起问题来,纯粹而直接,毫无保留。
思想的碰撞,激发出无数新的火花,让他对材料科学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自然》论文的发表,如同打开了一扇大门。
全球无数顶尖实验室,都在第一时间开始了对他们理论的复现和跟踪研究。
这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商业机会。
一些嗅觉敏锐的电子和能源公司,开始频繁地联系池塘科技,咨询技术授权的可能性。
高承宣的邮箱,快被各种合作意向书塞爆了。
他打来电话汇报道:
“老大,索尼、松下、LG……全来了!”
“开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高!”
池宏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淡淡地回复。
“核心专利不出售,只授权部分应用领域的非独占使用权。”
“价格,让他们自己去竞标。”
而讨论的话题到了最后,还是绕回了未来的发展方向上,成了一场关于“固态电池大型化”的非正式研讨会。
“‘呼吸效应’,这是绕不开的坎。”
一位德国马普所的教授端着咖啡,语气凝重。
“我们尝试了多种高弹性的聚合物粘结剂,但效果都不理想。”
“关键,还是要找到一种能从根本上抑制体积膨胀,或者能有效传导并释放机械应力的电极材料。”
“但这太难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另一位来自日本NIMS的学者附和道。
“这需要材料本身,既要有金属的韧性,又要有陶瓷的稳定性,还要有超高的锂离子电导率。”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材料’。”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一个公认的、短期内无解的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商务西装,看起来更像工程师而非学者的中年男人,走到了池宏面前。
“池博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讲。”
“您认为,在一年之内,有可能从根本上解决固态电池大型化的问题吗?”
对方的眼神锐利,问题直指核心。
池宏看了他一眼,脑中快速盘算。
一千项实验,即便荷花研究院全力以赴,资金上就算完全跟得上,也至少需要一年半的时间。
而且,那只是找到“可能性”。
从“可能”到“量产”,又是一条漫长的路。
“一年?太乐观了。”
他摇了摇头。
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一种执着取代。
“如果……我是说如果,您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们公司,希望能成为您第一个客户。”
池宏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似乎在哪本杂志上见过。
“您是?”
“JB Straubel(斯特劳贝尔)。”
对方递上名片,“特斯拉汽车,联合创始人。”
池宏心中了然。
原来是他。
特斯拉的首席技术官,那个站在马斯克背后,将无数疯狂想法变为现实的男人。
“特斯拉?”池宏笑了。
他想起此时,那位“硅谷钢铁侠”的窘迫处境。
特斯拉的第一款跑车Roadster,为了解决数千节18650电池的散热和安全问题,马斯克和他的团队几乎流尽了血泪。
而他的另一个梦想——SpaceX的猎鹰一号火箭,刚刚经历了第二次火箭发射失败。
公司账上的钱,已然见底。
可以说,正处在破产的悬崖边缘。
“据我所知,特斯拉现在……现在应该正被钴酸锂电池的封装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吧?”
“还有钱支付技术授权费吗?”
池宏半开玩笑地问。
斯特劳贝尔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但他还是郑重地将名片塞到池宏手中。
“池博士,如果您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特斯拉,将是您最忠实的客户。”
“到时候,我们可以再详细谈。”
……
“那些造电动跑车的疯子,也来找你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池宏身后响起。
麻省理工学院(MIT)的唐纳德·萨多维教授,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
这位在熔盐电池领域德高望重的学者,性格豪爽,不修边幅。
液态金属电池的开创者,也是材料化学领域的泰斗。
“别理他们,一群画大饼的。”
他递给池宏一杯酒。
“小子,听说你把伯克利的米勒给拒了?”
“萨多维教授。”池宏认出了他。
“是的,我们暂时没有和伯克利深度合作的打算。”
“干得漂亮!”萨多维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池宏的肩膀。
“那……你愿不愿意和麻省理工合作?”
他开出了一个任何在读博士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我听说,你在青华还是博士在读?”
“来我们这里,我可以直接给你特聘正教授的职位。”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俞清妍。
“当然,如果你和俞博士能一起来,我们更欢迎。”
池宏笑了。
MIT和伯克利,这对在能源领域相爱相杀了半个世纪的冤家。
挖墙脚都挖到自己头上来了。
“教授,谢谢您的好意。”
“不过,我暂时没有离开华夏的打算。”
当初斯坦福计算机系的offer他都没接,更何况是来搞他不那么擅长的材料化学。
他很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
也很清楚,制造业未来的希望,在华夏。
“萨多维教授,您可以去问问俞博士的意见。”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萨多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就是她让我来问你的。”
“看来,是没戏了。”
他叹了口气,又有些好奇。
“池博士,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米勒他们,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不知道。”
“你没问他们的进展?”萨多维有些惊讶。
池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别人的进度,与我的研究,有什么关系?”
“我们之间,并没有技术上的依附关系。”
萨多维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对竞争对手如此……不屑一顾,还如此理所当然的年轻人。
他忍不住提醒道。
“池,我知道你的技术很强。”
“但实验,是要烧钱的。”
“伯克利现在拿到了雪佛龙的投资,那是强强联手。”
“只要他们找对了方向,出成果是早晚的事。”
“而你的论文,毫无疑问,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萨多维摇着头,用手指点了点池宏。
“你们那篇论文,发得还是太早了。”
池宏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
“你还不明白吗?”萨多维的声音压低道。
“在你们那篇论文出来之前,固态电池对全世界来说,就是一个黑箱。”
“大家都在黑暗里摸索,谁也不知道哪条路能走通。”
“但你呢?你不是点了一根蜡烛,你是直接打开了探照灯,把那条最有希望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给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凑近一步,眼神锐利。
“现在,赛跑已经正式开始了,全世界都加入了进来。”
“在这种比赛里,像米勒他们那种有雪佛龙庞大资金支持的团队,会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你等于亲手把地图,送给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池宏抿了口酒,眼神平静。
“钱,确实很重要。”
“但,并不是唯一的条件。”
萨多维看着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还是太气盛了。
“你还年轻,理解不了对手的手段。”
“涉及到市场竞争时,那些行业巨头,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可怕!”
池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纵横科技圈二十余年的从容。
“谢谢您的提醒,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