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Y迪总部,会议室。
气氛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
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
一侧是以池宏为首的池塘科技核心团队,冯烨磊、沈韵诗等人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技术资料;
另一侧则是比Y迪的王川福及其高管团队,几位董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桌中央,那片银灰色的固态电池样品,如同一个来自未来的异类,沉默地承受着所有审视与质疑。
池宏将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固态电池量产方案推向长桌中央。
“各位,这就是我们为‘小池手机’准备的终极解决方案。”
“基于全新的材料体系和界面调控技术,能量密度达到现有顶尖商用电池的2.8倍,安全性通过最严苛的测试,循环寿命远超预期。”
“它将彻底解决智能设备的续航焦虑,成为我们产品最核心的竞争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
“我提议,迪宏新能源建设一条全新生产线,全力投产此型号固态电池,优先保障‘小池手机’的供应。”
几位由比Y迪方面派出的董事立刻拿起文件仔细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池总,”一位负责技术的董事率先发难。
他拿起比Y迪技术部门出具的评估报告,语气平和:
“贵方提供的这份‘超高性能固态电池’方案,数据确实惊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根据我们的复核,其核心稳定性验证循环次数,仅有区区三千次!而且是在极为理想的实验室环境下!”
“对比国际一线电池厂商对新材料体系的验证标准,动辄万次起步、多维度极端环境测试,贵方这份报告的说服力……”
“恕我直言,严重不足!”
三千次?
池宏已经在脑内模拟了八万七千次!
每一次材料配比、温度梯度、压力微变的失效模式都刻在脑子里了。
国际大厂?
他们还在用试错法穷举材料呢。
俞清妍的拓扑界面理论,直接指明了能量最低的稳定路径,和此时主流技术的效率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但这些,无法当作证据。
董事目光锐利地看向池宏:“量产不是纸上谈兵!”
“一旦大规模投产,任何微小的材料批次差异、工艺波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良品率暴跌,甚至……安全事故!”
“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合资公司的股东?还是比Y迪的品牌声誉?”
另一位负责生产的副总裁接口,语气更为直接:
“王总,池总,不是我们保守。电池是产品的核心,更是安全红线!”
“这套方案所用的新型固态电解质、纳米级复合电极材料,采购成本极高且供应链脆弱!”
“更关键的是,其所需的超高精度叠片工艺、原位聚合设备,国内几乎没有成熟产线,需要巨额投入新建!”
“一旦方案在实际量产中出现预期外的瓶颈,所有投入都将打水漂!这笔风险账,算不过来!”
冯烨磊忍不住想开口解释实验室数据与量产之间的转化关系,池宏用眼神制止了他。
池宏理解他们的担忧。
此刻技术细节的争论毫无意义。
他们需要的不是解释,是信心。
而信心需要时间和金钱去堆砌,去证明——
这,恰恰是初创公司最缺的两样东西。
在商业世界里,谨慎和规避风险是本能。
尤其是对于比Y迪这样已经走上正轨、追求稳健增长的上市公司而言。
他无法告诉他们,这方案的每一个参数都已在【万物流转之心】中迭代优化,其可靠性远超纸面数据。
他只能基于现实逻辑回应:“诸位担心的良品率和成本问题,我们已有初步的工艺解决路径。北大的孙良才团队可以提供……”
“实验室的‘路径’和工厂的‘产线’是两码事!”
那位董事打断他:“池总,我们知道,你是有才华的科学家,但办厂、搞量产,是另一门学问!”
“需要的是时间、经验和……金钱的反复试错!”
谈判陷入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川福。
这位比Y迪的掌舵人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固态电池的样品,眼神复杂。
他欣赏池宏的魄力和技术远见,内心深处甚至为这项突破感到兴奋。
但作为企业领袖,他必须权衡利弊。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些许的遗憾:
“池宏,你的方案很好,好到……超出了我们当前的认知和准备。”
“但是,合资公司不是技术冒险的试验田。”
“股东们需要的是稳定的回报和可控的风险。”
果然,眼前的王总工程师,首要身份是集团公司的董事长。
“而且,”王川福点出了池宏方案中的一处数据——
“你的固态电池方案,体积受限制,只能做手机这种小体积产品。”
“而手机这赛道上,我们自己只做代工,没有自主品牌……”
“所以,这项业务,对我们重点发展的电动汽车业务帮助不大……”
全场安静。
还是王总务实,没有任何客气话,实话实说,把那些董事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想法讲了出来。
“这样吧,”他做出了决断。
“合资公司的主力产品,还是聚焦于方案二(磷酸铁锂)的优化和扩产,确保对车企和工业客户的稳定供应。”
“至于这套固态方案……”他看向池宏,语气缓和了些。
“我个人非常看好,但它需要更充分的验证和时间。”
“合资公司可以设立前瞻技术部门,先进行小规模中试,待技术完全成熟、成本可控后,再考虑纳入主流量产规划。”
决议已定。
董事会否决了池宏的激进方案。
尽管早有预料,池宏心中仍是一沉。
他知道,所谓“前瞻部门”、“小规模中试”,往往意味着项目被束之高阁,错过了搭载首代小池手机的时间窗口。
以目前手机的设计,如果不使用固态电池,在续航上会有致命缺陷。
推迟发布?那就要落后平果了!
一步慢,步步慢。
会议室里的人逐渐散去,只剩下池宏和王川福。
王川福拍了拍池宏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微笑着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支持你,很失望?”
池宏也当过董事,知道许多决策不是一两个人能决定的。
所以这一世,他才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一言堂。
但不管怎么说,方案被拒,失望是肯定的。
他不置可否,想听听船夫哥的想法。
“别灰心,”王川福语气真诚,继续说道:
“董事会必须考虑大多数股东的意见和现实的风险承受能力。”
“那群人,盯着的是财报和股价,他们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前辈对晚辈的期许和信任——
“我看重的是未来。”
“你这套东西,是真正能改变行业格局的!”
“这样,你别用合资公司的名义搞了。以你池塘科技为主体,自己拉队伍建产线,干!”
“资金方面……”王川福沉吟片刻,“如果不够,我个人可以投一些。”
果然,王总还是懂的。
池宏心中感动,但摇了摇头:“王总,谢谢您的好意。”
“既然贵公司不做,那这项技术金矿,我就一个人吃下了。”
王川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池宏:“好小子!有野心!有魄力!像我当年!”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让我投钱也行。”
“但我老王不能看着你这样的年轻人因为技术以外的问题而功亏一篑!”
“这样,你需要什么设备、什么原材料供应商,列个单子给我,我亲自帮你打招呼!”
“比Y迪的面子,在产业链里还是有几分重量的!”
“另外,”他按下内部电话,“让小张进来一下。”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技术型男人。
池宏认出了他——张工,原北方动力的技术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