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池宏那句平静却暗藏锋芒的反问,王川福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浑厚的大笑。
“哈哈哈!池总!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你要知道,这两万次实验,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完成的!”
他收敛笑意,神色转为肃然,声音沉了下来:
“这背后是成千上万种材料的排列组合——正极、负极、电解液、隔膜,每一个变量都衍生出无数可能,组合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是无数个日夜的参数调试——温度、压力、时间、气氛、搅拌速度、涂布厚度、辊压压力、烧结曲线……任何一个参数的微小偏差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是反复的失败与重来——也许在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时看见了曙光,却可能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杂质或设备波动而前功尽弃!”
“更是巨大的资源投入!顶尖设备、昂贵原料、资深工程师的时间与心血……”
“这背后烧的是真金白银,是数以年计的时间!”
王川福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池宏:“技术突破,尤其是电池这种复杂系统,从来不是靠灵光一现。”
“它是靠汗水、靠资源、靠系统性的工程能力,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池宏安静地听完,脸上不见波澜,只微微点头:
“王总,我明白。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一条更高效的路径。”
“我有一些特别的‘方法’,或许不能完全避开试错,却能极大缩小范围,精准地排除错误选项,直指核心。”
他看向孙良才:“之前的方案一,其核心思路与关键参数正是由此确定。”
“孙学长可以作证,我们并未进行盲目试错。”
孙良才连忙点头,尽管他至今也没完全弄懂池宏那套“方法”是怎么实现的,但结果毋庸置疑:
“是的,王总,池总指出的方向极为精准,我们至少节省了九成以上的无效工作。”
王川福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审慎与考量。
他看见池宏眼中那不是虚张声势的、深不见底的自信,也看见孙良才这位北大博士脸上的信服。
短暂沉默之后,王川福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桌前,做出了决定:
“池总,我可以把我积累至今的研发思路、关键技术,甚至失败教训,与你共享。”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我们必须签署一份具备高度约束力的战略合作协议。”
他示意汤宇宸,后者立即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协议草案。
条款清晰而周密:
联合研发:双方共同组建项目组,资源共享、技术互通,合力攻坚方案二;
知识产权共享:基于本次交流及后续合作所产生的专利及其他知识产权,由双方共同所有,具体权益比例依投入另行商定;
优先采购与供应:比Y迪在同等条件下优先采购池塘科技的相关智能装备;池塘科技量产成功后,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保障对比Y迪的电池供应;
保密与竞业限制:对核心技术及商业计划严格保密,并约定特定期限内,任何一方不得与对方直接竞争对手在相同领域开展类似合作。
这份协议意图明确——将双方利益深度捆绑,结成牢固同盟,杜绝技术外泄或单方面利用。
池宏接过协议,快速浏览。
【记忆力7】令他过目不忘,【记忆仓库】使他瞬间洞悉所有条款的深层含义与潜在影响。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眼迎上王川福的目光:“很公平。我同意。”
他深知,欲得顶级产业巨头的倾囊相授与深度协同,这是必须支付的诚意与代价。
这也契合他寻求长期、稳定、共赢盟友的战略。
王川福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好!爽快!”
协议既成,王川福仿佛瞬间卸下了商业博弈的盔甲,回归了那个痴迷技术的总工程师本色。
他兴奋地起身,大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执笔而起:
“来来来!池总,孙博士,咱们也别光说不练!”
“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就给你们好好讲讲,这条路具体该怎么走!”
他仿佛重回熟悉的课堂与技术研讨会,目光炯炯,开始在白板上挥洒笔墨。
讲解内容极尽深入与实用:
“实验方法:不能蛮干!得用‘正交试验法’科学设计实验表,以最少实验次数摸清多因素影响规律与交互作用……看,就像这样列表……”;
“材料体系:磷酸铁锂前驱体的遴选是关键,粒径分布与形貌控制直接决定性能!碳源别用普通的,试试蔗糖或沥青基……还有掺杂,镁、钛、镍这些元素,掺多少、怎么掺、顺序皆有讲究,我们当年可没少交学费!”;
“工艺难点:烧结是门艺术!升温速率、最高温度、保温时间、降温曲线……毫厘之差,晶体结构谬以千里!还有,注液后的化成制度,初始电流密度对SEI膜成型至关重要……”;
“表征与检测:不能光看容量!要紧盯库伦效率、直流内阻(DCIR)、高低温性能、循环后拆解分析!尤其是SEM观微观结构,XPS析表面成分……数据从不骗人!”
他讲得忘我,甚至随手写下几个关键的温度范围、压力参数与材料配比区间,这些都是极为珍贵的经验数据。
池宏看似静坐,脑中却转得飞快。
【超忆架构】全速运转,将王川福所讲的每一字、每一图、每一数据皆精准刻入“记忆库”。
【万物流转之心】亦同步启动,依据这些输入的“规则”与“参数”,疯狂推演优化迭代,诸多模糊处顷刻清晰,甚至衍生出更优解。
他大脑的运算负荷,堪比小型超算中心。
孙良才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时而奋笔疾书记录要点。
于他而言,这无疑是一场梦寐以求的“产业级”知识洗礼。
王川福所授诸多经验方法,皆为实验室论文绝无记载的“干货”与“诀窍”,极大填补了他纯理论研究与工业化应用间的鸿沟。
冯烨磊、高承宣初期尚能勉强跟上大方向,待讨论深入至过多电化学、材料学、固体物理的专业术语与公式后,渐觉云里雾里,眼神开始迷茫。
两人和沈韵诗低语交流片刻,早就要睡着的沈韵诗立刻点头,随即微笑着举手,礼貌插言:
“王总,池总,你们探讨的技术细节过于专业,我们都有些跟不上了。”
“还是让我们去生产线上实地观摩学习吧?这样还能有些收获。”
王川福朗笑表示理解:“当然可以!汤工,你陪沈总他们去车间逛逛,好好介绍!”
汤宇宸即刻领命:“好的王总!三位,请随我来。”
三人暂离了这场深度技术研讨。
……
会议室内,讨论持续。
在一个关于电极界面离子传输机制的讨论间隙,一向静默旁听的俞清妍,望着白板上某动力学公式,忽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