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瑞宇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不清楚他英语具体啥水平。反正上次他去意大利参加完那个国际会议后,听说好几所大学都给他发了邀请函。”
一旁一直戴着耳机的邵雨晴,目光透过人群缝隙,落在那个面对国际巨头毫不怯场、侃侃而谈的身影上,不知何时将音乐音量调小了许多。
台上,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再将他视为一个普通观众,开口问道:
“恕我冒昧,先生,您提出的问题非常深入。请问您来自哪所大学或研究机构?”
她的本意是想了解对方的背景,以便判断其立场和深度。
池宏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来自华夏,青华大学。”
“华夏?”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他们不是最擅长……‘学习’别人的技术吗?”
话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引发了几声低低的、心照不宣的嗤笑。
在二十一世纪初,“华夏制造”曾被认为是劣质产品的代名词。
在一些老外固有的刻板印象里,华夏与“原创”、“顶尖水平”这些词汇似乎还联系不起来,更多的是与“模仿”、“山寨”相关。
赤裸裸的歧视,让高承宣等人义愤填膺,却无法反驳。
没想到,最先用行动面对嘲讽的,反而是在外企工作的赵志成。
他猛地扭头,狠狠地瞪向那个发出嘲弄声音的方向。
那几人接触到他的视线,笑声戛然而止,或尴尬地移开目光,或故作无事地整理衣领。
索菲亚没有像某些傲慢的人那样因为池宏的年轻和国籍而轻视他。
恰恰是因为她懂技术,才知道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绝对不简单。
她将目光投向了台下克马特展区的工作人员区域。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求助,希望有同事能接过这个棘手的问题。
然而,没等克马特的其他工程师反应,赵志成深吸一口气,主动举手示意,然后大步走上了台。
作为亚太区技术负责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处理这个局面,尤其提问者还是自己熟人带来的。
他从索菲亚手中接过话筒,先是对池宏点了点头,然后面向观众,苦笑了一下,坦诚地说道:
“这位先生的问题非常专业,直指我们运动控制算法的核心挑战。”
“好吧,我承认,在您描述的那种极端复杂的复合扰动工况下,想要‘始终’保持微米级的绝对精度……”
“是的,我们目前的产品,确实无法百分之百做到。事实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技术人的实在劲儿:
“据我所知,目前全球范围内,没有任何一家公司的工业机器人产品,能在不付出巨大成本和使用限制代价的前提下,完美做到这一点!这是一个公认的行业难题!”
台下再次响起议论声,这次更多的是理解和认同。
毕竟,完美的产品只存在于宣传中。
赵志成说完,看向池宏,眼神复杂,又补充了说道:
“另外,我想多说一句。”
“也许在各位看来,华夏现在的制造业整体水平确实还不如欧美日,但华夏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的能力和智慧,绝对不比世界上任何国家的同行差!”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台下克马特展位里其他几位亚裔面孔的工程师:
“就像我们公司,在德国总部,在北美研发中心,都有非常多优秀的华夏工程师。包括我自己,都在核心岗位上发挥着关键作用。”
“我们缺的也许是时间和产业积累,但从不缺攻克难题的头脑和毅力!”
这番话说完,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掌声,尤其是一些华人观众和学者,鼓掌得格外用力。
伊辉阳在台下笑着摇头,对回到他身边的赵志成低声道:
“行啊老赵,没看出来,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还挺爱国。”
赵志成松了松领带,恢复了点痞气,低声回了一句:
“自家的问题,关起门来我们自己怎么说都行,别人……可说不得。”
台上的索菲亚也松了口气,趁此机会,带着得体的微笑向观众微微鞠躬:
“感谢各位的关注和宝贵意见。克马特始终致力于追求技术的极致,我们也坦诚面对每一个挑战。”
“关于产品性能的表述,我们会进一步细化说明,力求最准确地传达信息。再次感谢大家!”
她以为风波就此平息,发布会终于可以体面结束。
然而,就在她再次准备宣布结束时,那个清晰平静的声音,又一次通过话筒响了起来,清晰地传遍整个展区:
“事实上,想要达到那种水平,也不是没有办法。”
一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猛地再次打回池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