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夜尽,晨色才起了一层薄白,窗纸后头的山影还带着夜里余下的冷。
青城山雾气很轻,贴着檐角和松梢缓慢流动,像一层还未散尽的旧梦。
院中香火淡淡往上升,刚离开炉口,便在半空停了一停,随即顺着另一股看不见的牵引,朝齐云轻轻偏去。
张静虚最先察觉这点变化。
更细微处,还在变化。
他看到齐云身前三尺,天地之力流动得极缓,像水忽然深了一层。
那不是滞,也不是凝住,倒像凡俗江流穿过峡口,自然沉静下来。
任何外来的火、风、气、意,只要逼近那三尺之地,都会先被一层看不见的门轻轻筛上一遍。
更远一点的地方,也在跟着起变化。
院中那口青铜风铃本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此刻却忽然稳住。
铃舌垂在中间,连半点碰撞声都没有。
前院两株老松树梢同时往静室方向轻轻偏了一偏,偏得极轻,像整座青城山都在无声看他。
空衍双手合十,垂眸再看。
齐云眉心之中,灰白新芽的影子比昨夜清楚许多。
新芽仍小,叶面却有了淡淡纹理。那十四道活咒残痕压在树皮深处,像被埋进去的一行行旧字。
它们还活着,还在动,只是动得慢了许多。
澄观闭目片刻,又缓缓睁开。
他听见了一声磬音。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极远处飘来,又像就在这间静室里。那磬音一起,四壁间原本有些浮的气机便都沉了下去,连窗外山风掠过松针的簌簌声都显得清了几分。
九松的感觉最直接。
他前脚才踏入踏罡,对天地之力的触感还带着新鲜的锋利,看向齐云时,他心口忽然一缩,竟生出一种极怪的错觉。
若说他调动天地之力,是人在江边借水势。
齐云如今给人的感觉,便像身前先有了一道属于自己的堤岸。
江水仍是天地的江水,涨落也还由天地决定,可一旦流到他近前,总得先沿着那道堤岸转上一圈。
九松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齐道友,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还伤着。”
“只是站住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在看向齐云时心口发缩。
那份感觉更像一个刚学会涉水的人,第一次站在江岸上,亲眼看见有人从水里往外搬出了一块石头。
张静虚往前半步,袖中一点纯白火光浮出。
“让我看一眼。”
那缕火很细,细得像灯捻上刚挑起的一丝焰头。
它从张静虚掌心飞出,并未直冲齐云而去,只在半空轻轻一折,缓缓逼近齐云胸前。
静室里几人都盯着那缕火。
纯阳真火一入三尺之地,火色便变了。
先前那种极亮极锐的白意先收了一收,随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洗过,火焰边缘多出一层润色,竟透出几分青净来。
火并未散。
可它已经不再是先前那一缕火。
张静虚眼神微动,掌心不自觉合拢了几分。
“身前道门,连纯阳火都能接。”
齐云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它先入内景。”
话音落下,他五指微拢。
静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缓了一瞬。
齐云掌心之间,没有什么浩大的异象,只是静静浮出一座极小的道观。
正是内景之中的游仙观!
神台、殿柱、香炉、石阶、炉火。
一切都小得像一件掌上旧物,轮廓却清楚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