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芮城。
神像立在城中央的广场上,一丈二尺高,青石雕成,面容模糊,白光温润如月。
城市四角各有一尊神像,白光从四角向中央汇聚,在城墙上空凝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将整座城罩在下面。
这是擎天计划推行后的第七个夜晚。
一切如常。
白光稳定,鬼雾被挡在城外,翻涌如潮却不得寸进。
城中百姓大多已安睡,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白光笼罩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然后,中央神像裂了。
不是轰然炸裂,不是坍塌崩碎,而是从内部生出了什么东西。
一条血红色的纹路从神像的眉心浮现,细如发丝,颜色猩红,像被人用极细的笔蘸了鲜血画上去的。
纹路出现的一瞬间,神像的白光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暗了几分。
纹路在蔓延。
从眉心向下,沿着鼻梁、嘴唇、下巴、颈项,一路延伸到躯干。又从眉心向上,没入发髻。
从眉心向两侧,分叉、延伸、交汇,像是血管,像是一棵正在生长的、倒置的树。
它在搏动。
每一次搏动,纹路的颜色就深一分,长度就增一寸,神像的白光就暗一档。
搏动的节奏不快,像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一下,一下,又一下。
芮城四角的神像最先感知到异变。
它们同时震颤,白光从四角向中央涌去,试图修补中央神像的裂痕,但那些血纹像活物一样,一接触到白光便开始吞噬。
白光被吸入血纹之中,像水被海绵吸收,不见踪迹,只让那些血纹变得更粗、更亮、更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中央神像的白光彻底熄灭了。
四角神像的白光也同时熄灭,整座芮城在一瞬间被黑暗吞没。
黑暗来得太突然。
城中还亮着灯的几户人家,灯光在白光熄灭的瞬间显得格外刺眼,但那刺眼只持续了一瞬,因为鬼雾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灰黑色的、浓稠的、翻涌的鬼雾,像决堤的洪水,从城墙的每一处缝隙、每一条街道、每一扇未关严的窗户涌入城中。
雾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腐臭的气息,所过之处,墙皮剥落,草木枯萎,水结薄冰。
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
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抱着孩子冲出家门,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祈祷,有人在黑暗中盲目奔跑然后被什么东西绊倒、再也爬不起来。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比鬼雾更快,比黑夜更黑。
而在芮城的黑暗降临的同时,周围四座城,昌城、平城、武城、安城的神像在同一时刻出现了异变。
不是血纹。
是别的什么。
昌城的神像没有裂,但城中所有人都听到了诵经声。
那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从每个人的耳边同时响起,又像从每个人的心底同时生出。
诵的是什么经,没有人听得懂,那语言太古老,古老到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的。
诵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念诵同一段经文,又像只有一张嘴在念诵,但那声音被无数面镜子反射、叠加、放大,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灵魂都在颤抖的嗡鸣。
平城的神像底座浮现出文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像墨迹从宣纸背面洇上来。
那些文字弯弯曲曲,笔画繁复,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但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都在同一瞬间理解了它们的含义。
那些文字直接把它们的意义灌入了观看者的意识之中。理解的内容只有一个字:祭。
武城的神像白光直接熄灭了,没有血纹,没有文字,没有诵经声,什么都没有,就是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像一盏被人吹灭的灯。
城中的百姓甚至来不及恐惧,因为鬼雾来得太快。
但奇怪的是,鬼雾没有伤人。它在城中游荡、翻涌、盘旋,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城中的百姓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却无人伤亡。这比伤亡更让人恐惧,因为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安城的神像没有熄灭,但白光的颜色变了。
从温润的白色变成了惨淡的灰白色,又变成诡异的幽绿色,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几种颜色之间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恶心头晕的颜色。
白光不再庇护城中百姓,而是开始渗透,渗入墙壁、地面、人体,像水渗入沙土,像油渗入布料,不可阻挡,不可逆转。
被光渗入的人开始说梦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哭泣,哭着哭着就开始笑,笑着笑着就不再动了。
但他们活着,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五城异变,同一时刻,不同方式,同步爆发。
齐云在青城山游仙观中睁开了眼。
因果熔炉在他面前剧烈震颤,炉中的因果线像被暴风雨吹打的海面,翻涌、扭曲、断裂、重连。
五条因果线从熔炉中延伸出来,直直地指向东南方向,每一条都在疯狂闪烁,灰白色的线身时隐时现,像风中残烛。
五座城,同时出了问题。
齐云站起身,一步跨出,出现在游仙宫正殿前的石阶上。
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殿前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婉走在前面,雷云升走在后面。
两人都穿着五脏观的道袍,玄色为底,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白色的北斗七星纹。
宋婉的道袍比雷云升的短一寸,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串小铃铛。
这是新的流火铃,学宫研究院用新材料重铸的,比原来的更强。
雷云升的道袍宽大些,袖口扎紧,露出小臂,手腕上缠着一串黑褐色的念珠,每一颗珠子都刻着不同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两人走到石阶下,齐齐行礼。
“师尊。”
齐云看着他们。
宋婉的那道在那夜战斗中,差点要了她命的伤口,早已痊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而她整体的气质,像一柄剑,被烈火淬过、被铁锤打过、被冰水激过,然后细细地、慢慢地、一磨再磨,磨掉了所有的浮华和躁气,只剩下锋刃本身。
雷云升的变化更大。
从前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朴实、厚重、沉默,但总让人觉得那块石头还没有被完全凿开,里面藏着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二人如今有万象学宫和五脏观的资源供养,再经历了各种的历练,配合上二人的天赋,此刻的修为,也都是来到了阴神巅峰的程度!
齐云闻言转身。
“阴神到阳神,是阴极而生阳,这一步,单纯的用时间去熬,过于漫长,也不符合现在的大势,而外部的手段,没有什么比劫难更为神妙的了,此乃是造化酒!
现在,机会来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弧线落下的地方,两道灵光从虚空中生出,一金一白,盘旋缠绕,缓缓落在宋婉和雷云升面前。
“这是我对阳神这一步的体悟,各一份。
你们拿去参悟。”
宋婉和雷云升同时伸手,接过那两道灵光。
灵光入手即融,化作一股温热的、浑厚的、带着齐云元神印记的信息流,涌入他们的紫府。
两人同时闭眼,消化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多谢师尊。”
齐云摆了摆手。“这些体悟只是一条路,不是唯一的路。你们可以顺着走,也可以自己开路。怎么走,是你们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芮城、昌城、平城、武城、安城,五座城,五尊神像,同时出了问题。
你们现在就立即前往停机坪,在路上,相关的任务就应该下发了!”
二人突然听闻五城出事,神色也是一变,他们在神像设立,成功抵御夜晚鬼物,形式一片大好之后,都是回山拜见自己的师尊,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出现了如此惊变!
此刻闻言,二人也是立即领命,当即就朝着停机坪赶去,果然在半路,身上的通讯设备就立即发出剧烈的震动!
..........
齐云站在石阶上,负手而立,望着东南方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