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沿海小镇的夜,比内陆来得更早,也更沉。
下午四点半,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海面上方,离真正的日落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但天色已经暗得像是傍晚六七点钟的模样。
不是乌云遮日,不是海雾弥漫,而是天本身在变暗。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带着某种诡异规律的、每天都在提前的黑暗。
阳光从海面上反射回来,金白色的光斑在波浪上跳动了几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东边推了一把,整片海面的光芒同时向西收缩了一截。
阴影从东边的天际线蔓延过来,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
它漫过海面,漫过沙滩,漫过防波堤,漫过那些白天被晒得滚烫的石头,漫过小镇外围那些被海水浸泡过的盐碱地,一寸一寸地,将大地吞入黑暗之中。
小镇的预警人员在下午四点就关闭了窗户,拉上了窗帘,检查了每一处阵法的节点。
不是怕冷,是怕光。
入夜之后,窗户外面会有光,但那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一种让人心安的光。
那是鬼雾中那些东西的眼睛。
小镇不大,从前是一个渔村,住着百来户人家。
海水侵蚀之后,村民全部撤走了,只剩下预警人员住在这里。
说是预警人员,其实是一个由修士和科研人员混编的小队,一共三十二人。
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监测。
监测海平面的变化,监测鬼物登陆的频率和规模,监测海水中鬼气的浓度,监测那些从深海裂隙中飘上来的、带着诡异气息的泡泡。
他们不住在镇子里,而是住在镇子外围一座加固过的三层小楼里。
小楼的墙壁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外面贴了一层刻满符文的钢板。
窗户是防弹玻璃,玻璃上贴满了符箓。
屋顶架设了三根天线,每根天线都是一个微型阵法节点,用来将监测数据实时传回后方。
小楼的周围,布设着一座中型防御阵。
阵法的核心是一块磨盘大小的、刻满了阵纹的玉石,埋在楼前的地面下。
玉石周围埋着十二块拳头大小的子玉,每一块子玉都通过地下的阵纹与母玉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覆盖方圆五十丈的防御圈。
阵法运转时,母玉会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整座小楼罩在其中。
光罩的厚度不到一寸,但极为坚韧,能抵御炼形境以下鬼物的冲击。
如果鬼物太强,光罩撑不住,预警人员可以从地下通道撤到后方的安全区域。
通道的入口在小楼的地下室,出口在三里外的一个山坳里,山坳中也布设了同样的防御阵,作为第二道防线。
此刻,阵法的光罩正在运转。
淡金色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口倒扣的金碗,将小楼严严实实地罩在下面。
光罩的表面不时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鬼雾在侵蚀阵法时产生的波动。
鬼雾从地面升起。
不是从海面上飘来的,而是从地底下、从泥土的缝隙中、从石头的裂纹里、从每一寸被阴气渗透的土地中,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灰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滴入清水后迅速扩散的状态,但速度更快,范围更广,密度更大。
雾气从地面升起后,迅速向上升腾、扩散、凝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片大地便被一层厚约数丈的灰黑色雾气覆盖了。
雾气的表面不是平的,而是起伏不定的,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灰黑色的草原。
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活的。
那些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位置,甚至没有固定的数量。
它们时而在雾气中凝聚成一团模糊的黑影,时而又散开成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粒,在雾气中飘荡、游走、寻找。
它们在寻找活人的气息。
小楼中,预警小队的队长站在三楼的窗前,透过贴满符箓的防弹玻璃,看着窗外那片翻涌的灰黑色雾气。
队长叫陈望,四十出头,炼形初期,万象学宫早期毕业生。
他在这条防线上已经守了快一年了。从最开始的海水侵蚀监测,到后来的鬼物登陆预警,再到现在既要监测又要预警还要防守,他经历了这条防线上所有的变化。
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阵法的压力在增大。
光罩表面的涟漪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最初的每隔十几秒一次,变成了现在每隔两三秒一次。涟漪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一圈细纹,变成了现在的一圈圈明显的波动。
每一次涟漪荡开,母玉中的灵机就会被消耗一部分。
而母玉中的灵机,需要靠符箓和灵石来补充。
符箓和灵石,都是消耗品。
陈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半。
入夜才一个小时,阵法的灵机消耗已经超出了平时的两成。
今夜雾气的浓度,比昨夜更高。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月相,也许是潮汐,也许是什么更深层的、他还没有资格接触的原因。
他只知道,如果今夜鬼雾的浓度一直保持在这个水平,阵法的灵机撑不到天亮。
“队长,数据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陈望转过身,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拿着文件,快步向他走来。
年轻修士叫赵明远,蜕浊境,是研究院派来的科研人员,负责监测和分析鬼雾的数据。
他走到陈望面前,将文件递过来。上面显示着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鬼气浓度。
图表上的曲线从入夜开始就在一路攀升,几乎没有波动,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从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
“浓度已经达到了昨夜峰值的百分之二十。”赵明远的语气很平静,但陈望能听出他平静之下的紧张。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会超过昨夜的峰值。”
“然后呢?”陈望问。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然后还会继续升。至于升到多少,什么时候停,我不知道。
我手上的数据不够,计算不出来。”
陈望沉默了片刻。
他将文件还给赵明远,转身重新看向窗外。
雾气还在翻涌,光罩表面的涟漪还在扩散。那些在雾气中游走的黑影,比刚才更多了。
它们像一群饥饿的鱼,在光罩外面游来游去,不时用身体撞击光罩。
每一次撞击,都会在光罩表面炸开一团灰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然后迅速被光罩的金光净化、消散。
但紧接着,又有新的黑影从雾气中凝聚出来,继续撞击。
陈望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知道,如果阵法撑不住,光罩破裂,那些黑影会在几个呼吸之内冲进小楼。
以他们三十二个人的战力,在那种浓度的鬼雾中,撑不过一盏茶。
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提前启动撤离程序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一股气息。
从西边的内陆方向传来,速度极快,像有人在夜空中射出了一支箭。
那支箭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鬼雾和夜色,笔直地、不可阻挡地朝这个方向飞来。
陈望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道气息太强了。
强到它还在数十里之外时,他便已经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强到它还在路上的时候,窗外那些在雾气中游走的黑影便齐齐一僵,然后开始四散奔逃。
强到它落下的那一刻,整座小楼都在微微颤抖。
不止一道。
是五道。
五道强大的气息,从西边的夜空中同时降临。
陈望看着外面,那片被清空的、干干净净的地面,看着地面上那个穿着玄色衣袍、长发以青竹枝绾起的身影,愣住了。
“齐……齐副宫主?”
空地上,齐云转过身,看向小楼。
他的面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陈望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温润而沉静,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齐云对他微微点头。
陈望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梯。
“快!开门!都出来!”
小楼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陈望带着小队的三十一个人,快步走出小楼,走到那片被清空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