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松穿一件青灰色道袍,素净得连太极图都没绣,像一张未落笔的宣纸。
他头发花白,黑白掺杂,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散发被山风吹动。
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窝略深,皮肤带着山野行走多年才有的、被阳光和风霜雕刻过的颜色。
鼻子挺直,嘴唇薄,下巴棱角分明,整张脸像一幅枯笔勾勒的水墨画,线条不多,却笔笔到位。
但他的眼睛,才是这张脸上最动人的部分。
深褐色的,像被山泉洗过无数遍,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看遍山川日月、世间万象之后才有的通透。
九松道人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迈步。
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这片山间的所有气息都吸进肺里。
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冰雪的凛冽、泥土的湿润、阳光的温暖。
每一种都是他熟悉的。
但今天,这些气息的味道不一样了。
他能从一缕风中分辨出它经过哪些山川、穿过哪些森林、带来哪些远方的消息,能从脚下泥土的震颤中,听见这座山的心跳。
九松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站着四个人。
九松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这个礼行得极重,是在感谢这几年他突破踏罡期间,一切事务都由这几人承担。
礼毕,他直起身。
“诸位道友久候。贫道此前忙于梳理自身,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四人哈哈大笑,随即落入小院。
九松站在正房门口,看着他们落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一整年、冷清了一整年、只有风声雨声作伴的小院,在这一刻活了。
张静虚大步上前,抱拳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道门礼。
“九松道友,恭喜。”
空衍大师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灰布僧袍的袖口在风中飘动。
“阿弥陀佛。九松道友这一步,走得艰难,贫僧为道友欢喜。”
澄观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嘴角那丝笑意明显了些。
“九松道友,踏罡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了。恭喜。”
齐云最后走上前。
“九松道长,好久不见,恭喜。”
九松看着齐云,目光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笑了。
感慨于岁月不居,几年前那个还向阴神圆满努力的年轻人,如今已走在了自己前面。
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苦涩。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一个修行者看着身边的人超过自己时,那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滋味。
但那苦涩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大的欢喜淹没。
九松向四人一一还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没想到贫道这一步走了三年,而齐道友却比贫道早一步迈入踏罡许久,实在惭愧。”
“道无先后,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齐云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指了指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雪山,指了指脚下这片长着几丛瘦草的泥土地。
“道长在蜀藏大地上游历,风餐露宿,赏雪观星,为的就是找到自己和这片天地之间的那一点缘法。
这一点缘法,别人替不了,也抢不走。
道长找到了,那就是道长的。早一步晚一步,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贫道此前和道长交流,受益良多。道长对道法源流的梳理、对五行生克的见解、对天地之力的体悟,都让贫道受益匪浅。
若非如此,贫道踏罡这一步,也不会如此顺利。”
九松听完,愣了一瞬,连忙摆手,脸上的苦笑变为几分不好意思。
“齐道友此言差矣。贫道那点浅见,哪敢称‘指点’?道友的悟性天资,贫道素来敬佩。道友在青城山上,能从……”
他说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齐云那些离奇的经历,只好含糊带过,“道友能有今日之成就,全凭自身天资和努力。‘指点’二字,万万不可再提。”
张静虚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抬起手,在九松和齐云之间指了指,语气带着调侃。
“你们两个,一个真惭愧,一个真谦虚,倒把贫道这个老头子晾一边了。”
他顿了顿,收起调侃,换上郑重的口吻,“不过,今日确实是双喜临门。”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喜,齐道友平安归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喜,九松道友突破踏罡。”
他收回手指,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深得像要溢出来。
“两件大喜事撞在一起,若就这么站着说话,未免太寒酸了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一块山石上。
那块石约三尺见方,灰白色,表面布满青苔和地衣,棱角被风雨磨得圆润,像一块被时间啃过的馒头。
张静虚抬手随意一挥。
那块山石便稳稳飞了起来,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然后它开始变形。
棱角被削去,表面被磨平,多余的部分被剔除。
片刻之后,山石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石桌。
桌面是完美的圆形,直径约三尺,光滑如镜。
四条桌腿粗壮稳重,带着朴拙的美感。
张静虚又挥了一下手。
石桌缓缓落下,落在小院中央,四条桌腿稳稳扎进泥土,刚好是成年人坐着喝茶最舒服的高度。
这还没完。
他又抬手对着院子角落几块较小的山石连点数下。
那些山石一块接一块飞起,在半空中经历同样的变形过程。
被塑造成一个石凳。
“简陋了些,”语气带着假装谦虚实则得意的味道,“但将就着能用。”
空衍大师看着石桌和石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说话,转头看向院子角落一片约一丈见方的空地。
长着几丛瘦草和几朵野花,泥土深褐,还算肥沃。
空衍大师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那片空地轻轻一弹。
动作极轻,像在弹掉指尖的一粒灰尘。
但那轻轻一弹落在空气中,却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从小院地面掠过,掠过青草野花,掠过木门,消失在山间的风里。
涟漪掠过的瞬间,那片空地的泥土之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先是泥土表面出现一个细微的隆起,然后越来越高。
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顶出来。
噗。
一根嫩绿的幼苗钻出泥土。
太嫩了,嫩得像刚从蛋壳里出来的小鸟绒毛,淡绿色,半透明,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汁液。
但它长得极快。
眨眼间,从一寸到一尺,从一尺到三尺,从三尺到一丈。茎是灰褐色的,带着老树的粗糙坚韧;枝条是嫩绿色的,柔软有弹性,在风中摇晃。
叶子一片接一片长出来。
椭圆形,边缘有细锯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质光泽。颜色深绿,绿得发亮,像叶子里灌满了翡翠。
然后,它开花了。不是一朵两朵,是满树的花。
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五片花瓣,边缘微卷,花心淡黄,散发着一种清冽的、像冰雪融化时的香气。花香在小院中弥漫,不浓不烈,若有若无,像一层极薄的纱轻轻覆在每个人身上。
然后,花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