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在游仙观中闭关,参悟“见空不坏”已有些时日。
空种在紫府中生根发芽,根系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棵由光丝编织而成的半透明小树正在慢慢生长,枝叶间有乳白色的光点闪烁,像是即将成熟的果实。
一切如常。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颤,像是有人在他意识深处狠狠拨动了一根弦。
齐云猛然睁开双眼。
因果熔炉之中,那条代表着宋婉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闪烁。
灰白色的线身变得极细极淡,像是随时都会断裂的蛛丝,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微弱的震颤,那震颤沿着因果线从遥远的彼端传来,传到他的紫府深处,传到他的神魂之中,传到他的每一寸感知里。
齐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一瞬。
他站起身,铜人像被他挥手收入玉葫芦。
心念沟通内景地锚点,身影自游仙观中淡去。
再现时,已是青城山之巅。
深夜。
天穹如墨,星月无光,唯有山间偶尔掠过一阵风,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寒意。
游仙观的山门在夜色中静默矗立,青灰色的砖墙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的,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暗的水光。
殿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贴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大殿之中,长明灯亮着。
那是两盏青铜铸造的鹤形灯,立在神台两侧,灯芯燃的是游仙观自制的松脂油,火苗不大,却极稳定,橘黄色的光晕在空旷的殿中铺展开来,将北斗神像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神像的面容与齐云有七分相似,眉心的北斗印记在灯火中微微泛光,像是在呼吸。
齐云从虚空中踏出,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玄色的布料在风中轻轻翻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闭眼,感知顺着那条因果线延伸出去。
在内景神仙山中时,冥冥之中的阻隔让他只能感知到宋婉正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却无法精准定位她的所在。
但此刻,他站在青城山之巅,站在这片真实的天地的灵机之中,那条因果线的震颤便如黑夜中的烽火,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东南。
齐云睁眼,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的夜空。
那条因果线从他紫府深处延伸而出,穿越山川河流,穿越平原丘陵,穿越层层叠叠的灵机与天地之力的交织,指向极远极远的东南方。
他没有耽搁。
身形自山巅掠起,在夜空中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影。
东南沿海。
这片海岸线已经不再是往日的模样。
海平面高涨,海水一路向西推进。
曾经繁华的城市,尽数被海水侵蚀。
雾气弥漫。
那不是寻常的海雾。
它是灰白色的,浓稠得像一锅煮沸的米汤,贴着海面和地面的低空翻涌、流动、缠绕。
雾气中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黑暗之中,一处被海水淹没的废弃县城,正在燃烧。
这是东南沿海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
六个月前,海水开始以每天数丈的速度向内陆侵蚀时,县城里的居民便已全部撤离,被安置到更西边的安全地带。
留下的,是一座空城。
一座被浅浅的海水浸泡着的、门窗破碎、街道积水的空城。
但今夜,这座空城格外的热闹。
县城之中,数十支战斗队伍正在与从东边登陆的鬼物进行激烈的巷战。
每一支队伍都由一名万象学宫的导师带领五到七名学员组成,他们以街区为单位,以废墟为掩体,以残存的楼房为制高点,在这片被海水浸透的战场上,与那些从黑暗中涌来的鬼物一寸一寸地争夺。
战场的层次分明。
在最前线、鬼物最密集的区域,炼形境的导师们独面一方。
他们每个人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各自牵制着一头或数头同样处于炼形境的强大鬼物。
这些鬼物形态各异,有的像是由无数溺亡者的残肢拼接而成的巨人,通体肿胀发青,每走一步都会从身上掉下腐烂的碎肉,那些碎肉落入浅水中,便会化作无数细小的、像水蛭一样的寄生体,向四周的战斗人员蠕动。
有的则是通体漆黑的、像是被烧焦的干尸,身形瘦小却极为敏捷,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地奔跑跳跃,指甲锋利如刀,每一次挥爪都能在空气中留下数道幽绿色的残痕。
还有的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翻涌的、灰黑色的雾气,雾中不断传出凄厉的哭嚎声,那些哭嚎声能直接冲击神魂,让人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稍有不慎便会被雾气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在雾中。
导师们与这些鬼物缠斗在一起,法术与鬼气的碰撞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刺目的光芒。
有人在施展雷法,金色的电光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雷蛇在鬼物身上游走、撕咬、炸裂。
有人在施展剑诀,长剑出鞘时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剑落下都有一团鬼气被斩灭。
有人双手结印,在地面上勾勒出巨大的阵法图纹,那些图纹亮起时,方圆数十丈内的鬼物都会感觉身体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但鬼物太多了。
它们从东边的海岸线源源不断地涌来,像是永远杀不完、斩不尽。
每斩灭一头,就有两头从雾气中冲出;每击退一波,就有三波从黑暗中涌来。
导师们的真炁在急剧消耗,体表的灵光在一点点黯淡下去,但他们不能退,因为身后是那些年轻的学员,是那些还在与低阶鬼物拼死战斗的孩子们。
炼形之下,是受箓与蜕浊境的战斗。
这个层面的战场更加混乱,更加惨烈,也更加依赖团队配合。
学员们的个人实力远不及那些强大的鬼物,但他们的优势在于配合。
阵法的掩护、符箓的远程打击、近战修士的正面牵制、辅助修士的治疗与增益,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千机演武境中无数次演练,每一个人的位置、职责、进退时机都刻进了本能。
一支标准的战斗小组通常是六人配置:
两名近战修士持法器在前方吸引鬼物注意力、抵挡正面冲击;两名远程修士在后方法术与符箓交替输出;
一名阵法师负责布设小型阵法,控制战场节奏、限制鬼物行动;一名辅助修士负责各处救火。
六个人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组,每一个人都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彼此掩护、彼此支撑、彼此成就。
但今夜,就连这种演练了无数遍的配合,也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因为配合不够默契,而是因为鬼物太多、战斗太久,所有人的体力、真炁、精神都在接近极限。
有人在施法时慢了半拍,被鬼物突破防线,利爪在胸口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在浅水中晕开一大片暗红。
有人在撤退时踩到了水下的障碍物,身体失去平衡,被身后的鬼物扑倒,同伴拼命救援,符箓、法术、法器齐出,才堪堪将人从鬼物口中抢回来,但那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后背被撕掉了一大块皮肉,露出森白的肩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