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刘支书,王主任,先吃饭。”徐平把盛满粥和菜肉的饭盒递过去。
陈光明接过,道了声谢。
刘长水看着眼前喧闹温馨的场面,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不容易啊,陈厂长,看着这帮后生有活干,有奔头,我这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老少爷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
王主任也感慨:“是啊,这才像个样子。以前村里年轻人除了出海就是种地,哪有这么多精神头。”
这时,赵老栓走了过来,沉默地接过徐平递上的饭盒,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他也不急着吃,目光扫过那些狼吞虎咽、满脸笑容的年轻面孔,又望向灯火通明的仓库区和泊位码头上正在预热吊机的夜班工人,最后落在他家那片已具雏形的新院地基上。
“老栓大哥,”刘长水端起碗,冲他扬了扬,“新院子快了吧?啥时候上梁?到时候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赵老栓拿起白面馒头,掰开一小块,慢慢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快。”
声音不高,却没了往日的沉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光明端着饭盒,坐到赵老栓旁边的大石头上。
“老伯,今天振邦在仓库处理应急情况,很稳当,给队里解决了个麻烦。”
赵老栓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从碗沿上方抬起,瞥了陈光明一眼,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扒拉了一大口油润的红烧肉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那沟壑纵横的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在油润的汤汁里化开了那么一点点。
生活区另一角,借着高高的仓库外墙透出的灯光,赵振邦正被几个半大小子围着。
这些孩子是村里的学童,此刻没了白天的顽皮,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赵振邦。
“振邦哥,你再写一遍那个‘光明供销总站’呗?俺就想学写‘站’字,老师说那个字难写。”一个脸蛋红扑扑、鼻涕快流到嘴边的男孩仰着头,带着浓重的乡音央求。
赵振邦刚结束夜班的库房盘点交接,脸上带着倦色,工装口袋里还插着支铅笔。
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他笑了笑,依言蹲下身,就着被灯光照亮的地面,用手指在细软的黄土地上认真地划起来。
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不像他父亲那样满是老茧。一笔一划,写得端正有力。
“看,站字,左边一个立,右边一个占,立是站立的立,占是占领的占,合起来就是站,我们供销总站的站。”他耐心地解释着,声音温和。
孩子们围拢得更近了,小脑袋挤在一起,一个个伸出手指,笨拙地在地上模仿着画。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粗糙的土地上,伴随着稚嫩的笔画和低低的模仿声。
“俺会写光字了!就像太阳光!”一个小女孩得意地炫耀。
“俺也会写明!俺爹说明天要发工钱了!”另一个孩子嚷道。
工钱两个字瞬间点燃了孩童们的兴奋点,叽叽喳喳地问赵振邦工钱怎么写。
赵振邦笑着,一一指点。
他偶尔抬头,目光穿过孩子们攒动的脑袋,看到远处那片被灯光勾勒出骨架的新家轮廓,看到父亲独自坐在石头上默默吃饭却不时望向这边的身影,看到灯火通明的仓库和泊位码头上夜班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踏实而温暖。
这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图纸和货物,而是一片正在蓬勃生长、孕育着无数希望的热土。
仓库二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陈光明站在窗前,望着下方那片被无数灯火点亮的站区。
码头的探照灯如同巨大的光剑刺破江面,仓库内部透出的灯光勾勒出钢铁骨架和堆叠货物的轮廓,生活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和大人们吃饭的喧闹。
远处的江面上,胡青山的“远航叁号”只剩下几点微弱的航行灯,正驶向更远的航程。
……
晨曦再次爬上江湾村供销总站的白色库房屋顶时,光明远航叁号的汽笛声还在江面回荡,码头却已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工人们排着长龙,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庄稼丰收时才有的光彩,眼睛死死盯着临时搭起的发薪台,李满囤一身簇新蓝布褂,捏着厚厚的工资袋,每一次点到名字,都像将军宣读嘉奖令般洪亮。
“王水生!”
“到!”一个精瘦汉子蹭地蹿上前,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才接过那薄薄的信封。他捏了捏,小心翼翼撕开封口,崭新的大团结散落掌心。
他一张张捻开,数得极慢,仿佛在掂量麦粒的饱满度。
阳光照在纸币上,也照亮了他眼角堆积的褶子:“三十八块六毛!俺闺女下学期的书本钱……齐了!”
他猛地抬头,声音带了哽,对着仓库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善意的推搡,有个半大孩子猴子似地窜到他爹背上,嚷嚷着要去供销社买带香味的橡皮。
食堂胖婶子的大嗓门穿透喧闹:“晌午红烧肉管够,庆咱们光明厂头一回发饷!”
陈光明站在仓库二楼的窗边,目光落在办公桌地图上新标记的几个圆圈,台江百货、绍安百货……
旁边,利民商厦的记号旁,徐平刚细心地画了个小小的金色问号。
“徐平。”陈光明的视线从地图移开,“备货,利民商厦的敲门砖,要最扎实的。”
徐平应声,快步下楼。
仓库里,叉车往来如织。
余安正扯着嗓子指挥:“B区,劳保鞋加厚款,清点三百双,孙副科长要看的一双都不能含糊!”
赵振邦紧跟其后,手里硬壳文件夹翻得哗哗响,对着货位编码快速勾画,鼻尖沁出细汗:“余队,A7区暖阳女靴库存补足,刚盘过,足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