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不知道应该生产什么产品,不知道这些产品应该送往何处,不知道如何拟议合约,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产品应该卖什么价钱,如何交易,如何收付款项。
最让人不适的是,由于各加盟国纷纷独立,许多以前归属苏联的供应商和客户,都成了外国人。
“没想到好好的一个苏联,最后竟然会变成这个下场。”
马克里奇不禁感慨了一句。
吉米点了点头:“是啊,现在这些企业和工厂们,供养着从车间工人到厂办学校的成千上万员工和退休人员,由于无法生产无法销售,那点现金和贷款,很快就会消耗一空。”
“到时候,必然会跟任何能够把他们的产品卖出去的人合作,只要能卖出去就行。”
“你的意思是……”
马克里奇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这是我们的机会,这些企业,缺少出口的渠道,这些企业的高层不懂国际贸易等知识,对金融和信贷更是一无所知,更糟糕的是,混乱带来的经济萧条,大大打击了国内的消费。”
吉米道:“而苏联的分裂,又进一步削弱了民众们的需求。原来可以自给自足的产量,现在只有寄希望于外国买家这一条路了。”
马克里奇立马嗅到了商机,“对于我们这种大宗商品国际贸易商而言,现在的苏联,就像是一个‘清仓扫货’的大卖场!”
吉米很是赞同,“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就是一个大卖场,从石油到金属,都能够以不足市场行情的四分之一的价格拿到,甚至是可以更低。”
马克里奇眼里闪过贪婪之色,“那真是太好了!”
吉米说:“而像我们这样,早早就在苏联许多工厂建立了亲密合作关系的公司,顺理成章地接替原来计划委员会的职能,让整个系统勉强能够运转起来。”
马克里奇嘿然一笑,“你别说了,我马上让秘书给我订去圣彼得堡的机票。”
………………
二战期间,为了躲避德三的进攻,苏联把大量的工厂迁到西伯利亚。
比如,炼铝厂、冶金厂、次要金属加工厂。
马克里奇和吉米汇合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铝冶金厂。
吉米坐在车里,伸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工业区。
“苏联的铝业,之所以能仅次于美国,位居世界第二,靠的就是西伯利亚这三个铝冶炼厂,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布拉茨克、萨扬斯克。等私有化开始了以后,我们就要想办法,把工厂的股份弄到手。”
马克里奇脸上流露贪婪之色,“你说的没错,这里简直就是印钞机。”
车队驶向工厂,就见大门口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吉米同志莅临指导!”
厂长带着一群工人,列队站在门口,一个个喜气洋洋,有人手里甚至还拿着鲜花。
吉米刚一下车,厂长就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眼眶都有些泛红:
“吉米同志,你们总算是来了!”
“厂长同志,让你们久等了。”
吉米笑着握住他的手,然后指了指后面跟着的几辆卡车。
“还是老规矩,车上装的是粮食、日常生活用品,你安排人来清点核实一下。”
“好!”
厂长激动不已,对着身后的工人挥了挥手,乌泱泱的一群人立刻跑向卡车,开始卸货。
看着这一袋袋的面粉小麦,厂长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吉米同志,下次结算的时候,能不能除了粮食以外,换些威士忌、伏特加、雪茄或者香烟?”
“要烟酒?”
吉米和马克里奇对视了眼。
厂长叹了口气:“现在卢布贬值得厉害,黑市里香烟、威士忌这些硬通货的价格高得吓人,工人们手里的那点卢布,根本什么都买不到了,发工资没用,发粮食虽然能活,可是……”
“哈哈,厂长,我明白你的意思!”
马克里奇哈哈大笑,“这个没问题啊!威士忌和香烟,管够!”
接着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只要你们能保证工厂正常运转,能保证铝的产能和供应就行。”
厂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这也是我们工厂现在面临的难题。”
吉米并不觉得意外,“是不是氧化铝这些原材料方面出了问题?”
“没错,主要是氧化铝。”
厂长引着吉米和马克里奇往工厂里走,“苏联的制铝工业的布局,非常让人费解,最大的几所氧化铝精炼厂,一部分分布在乌克兰,另一部分却在哈萨克斯坦,距离我们这里,足足有上千公里。”
“可现在这些加盟国马上要独立,原本可以通过铁路直达的运输流程,会因为新设立的国界线,变得非常麻烦繁琐,需要办各种手续,或许一车皮的货,可能要在边境上卡一个星期。”
“偏偏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远离所有海港,只能靠铁路运输。”
“是不是只要弄来氧化铝,给你们加工就可以?”
吉米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厂长郑重其事道:“对,只要有氧化铝,工厂就能运转起来,你们要的铝就能生产出来。”
马克里奇立刻看向吉米,就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之前就考虑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哈萨克斯坦的几家氧化铝工厂一直都有接触,而且提供了不少的贷款。”
“现在,我可以让他们用生产的氧化铝来代偿贷款,甚至今后,可以跟你们一样,也用粮食来换他们的氧化铝,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把氧化铝从哈萨克斯坦送到你们工厂。”
“那真的是太好了!”
在场的人一个个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兴奋不已。
“吉米同志,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愁得头发都白了!”
厂长一把抓住吉米的手,用力握住:“仓库里的氧化铝库存只够撑到月底,要是再没有货,工厂就要停工,这一停,几千工人就要失业,整个城市……”
“放心,厂长同志,这件事我们来办。”
吉米摇头失笑,苏联的重工业布局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中亚五国国内除了粗加工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进一步精加工的工业,纯粹就是把矿物原材料提供给俄罗斯,不仅缺乏完整的工业体系,就连轻工业、农业也是极其地拉胯。
像哈萨克斯坦被指定重点发展有色金属初级生产,乌兹别克斯坦是有色金属、石油开采、天然气开采、棉花种植。
土库曼斯坦是石油开采、天然气开采、养羊业,吉尔吉斯斯坦是有色金属冶炼、电机工业,而塔吉克斯坦是电力、化学与机器制造业……
可这些又不是粮食,不能拿来吃,以致于在解体后的一段时间,中亚五国闹出过饥荒。
“唉,如果是以前的苏联的话,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厂长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和遗憾。
马克里奇说:“苏联的生产模式,在作为一个统一协调的国家机器时,确实高效,这也是你们能跟美国工业争锋的资本,但当苏联崩溃后,这个生产模式对俄罗斯,对其它各个加盟国,都是致命的。”
“是啊,这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是花了60多年建起来的,现在眼看着是要垮了,但我们不能让它就这么垮掉,氧化铝的事,我来解决。粮食、威士忌、香烟,也会源源不断地运来。”
吉米一脸认真道:“厂长同志,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把工厂给我守好。”
听到这话,包括厂长在内的众人,无不错愕。
吉米继续说:“工人不能散,设备不能坏,技术不能丢,我可以向你们承诺,只要我还管着你们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铝冶金厂,就一定会想办法让工厂好转,甚至让工厂重现往日的荣光。”
厂长的眼眶微微泛红,“吉米同志,你放心,我在这里干了20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个电解槽的位置,工人都是跟着我十几年的老兄弟。只要有一口吃的,他们就愿意干。”
情到深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我们就等着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