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公室同样弥漫着大战前的硝烟。
文件柜洞开，各种牛皮纸卷宗、文件夹摊了满满一桌一地。
徐平几乎半个身子埋进了档案堆里，鼻梁上架着他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眼镜，头发被他自己抓得像刚被台风扫过的鸟窝。
“找到了！找到了！”他猛地从一堆泛黄的纸张里抽出一份，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叉，“厂长皮鞋的省优证书，还有去年九月份，省轻工研究所那份工装耐磨对比检测报告原件，都在这里！”
他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两份至关重要的文件放到陈光明面前。
陈光明正伏在唯一还算整洁的办公桌一角，用一支快没墨水的钢笔，在一份贷款申请书上飞快地书写，闻言立刻抬头，布满红丝的眼里迸射出亮光：“好，徐平，干得漂亮，赶紧把这些，连同鹤溪林秀娥作坊的原料质检合格证，还有咱们厂最新的工商登记，全部归拢，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两份明早我带上去市里！”
“放心吧，厂长！”徐平小心翼翼地把证书和报告放到一旁相对干净的区域，又一头扎进档案堆里，“我今晚就是掘地三尺，也把该有的底子都翻出来！”
林雨溪端着一搪瓷缸刚泡开的浓茶进来，轻轻放在陈光明手边。
她看了一眼丈夫熬得通红的眼眶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没说什么，转身默默地蹲下，开始整理散落在地上的其他文件，动作麻利地将它们分门别类。
她和陈光明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那份沉甸甸的信赖和支持，都在这无声的默契里。
团团已经在小隔间的行军床上睡着了，偶尔吧嗒一下小嘴，对窗外的灯火通明浑然不觉。
过了一会儿，林雨溪抬起头，声音平稳清晰：“信用社刘主任那边我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带着新下的订单合同，还有这批加急生产的原料入库单，抵押物清单我也理清楚了，只要资质文件齐全，问题应该不大。”
陈光明停下笔，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辛苦你了。”他哑声说。
“胖婶来了！”门口响起一声吆喝。
只见胖婶端着一个巨大的竹簸箕进来，里面堆满了白胖喧软的肉包子，热气腾腾，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了纸张和汗水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都停停手！油灯底下熬眼睛，肚子里没食顶不住！”胖婶声音洪亮，把簸箕往长条凳上一放，“都给我过来垫吧两口！趁热乎！”
徐平立刻丢下档案扑了过去，抓起一个包子就咬，烫得嘶嘶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几个办公室帮忙核账的村民也围拢过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咀嚼得更快，眼神更加专注。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悄然滑向凌晨三点。
三天后。
上海。
八月底的空气湿热粘稠，混杂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气、梧桐树叶蒸腾出的青涩味道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声汗味。
巨大的闽省名优特新产品赴沪展销会横幅高悬在展览中心气派的玻璃门楣上方，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异常醒目。
陈光明站在闽东专区略显偏僻的展位里，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又充满机遇的空气。
他穿着自家厂里最新赶制出来的靛青色磐石工装夹克，内里是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结实的小臂。
他的身后，徐平、胡青山，还有运输队选拔出来手脚最麻利也最机灵的林大栓，正小心翼翼地布置着展台。
厚实挺括的靛青劳动布夹克和深蓝色卡其布工装套装被精心悬挂在简易的不锈钢衣架上，肘部、肩部、膝部那些特殊的加厚贴片设计，在明亮的展馆灯光下清晰可见。
两匹来自鹤溪林秀娥作坊的原布，一匹是本色加厚卡其布，一匹是靛蓝染色尚未剪裁的劳动布，像两幅无声的宣言，厚墩墩、沉甸甸地垒在展台最核心的位置，无言地诉说着材料的本质力量。
旁边的小台子上，整齐摆放着闪着暗金色泽的黄铜纽扣、印着光明磐石和磐石图案的硬质水洗标、以及几张放大的产品细节照片和那份至关重要的省优证书、耐磨检测报告复印件。
展馆里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穿着笔挺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业务员行色匆匆。
操着各地口音、精明干练的采购商在展位间穿梭比较。
挂着胸牌的评委专家拿着小本子，表情严肃地审视、交谈、记录。
空气里充斥着推销员的热情吆喝、激烈的讨价还价、还有各种产品介绍的混杂声响。
闽东专区位置靠里，客流量明显稀疏不少。
斜对面一个挂着沪光纺织巨大厂牌的展位却人头攒动。
展位布置得极其洋气，灯光打得雪亮，身着崭新制服、妆容精致的女接待员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进口咖啡和精致的小点心。
几个穿着同样考究的沪光工作人员，正对着围拢的客商侃侃而谈，用的是略带优越感的上海普通话，声音清晰地飘过来：
“……阿拉沪光的涤卡面料，进口技术，耐穿耐磨不起皱，价格还实惠，国营大厂，品质绝对牢靠！乡镇企业作坊货？哦哟，那种地方出来的东西，侬想想看哦，机器是啥年代的？工人素质怎么样？质检有没有保障？穿在身上坍台伐？还是阿拉这种大牌子靠得住，买回去领导放心，工人穿了也有面子……”
一个穿着沪光厂业务经理制服、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光明这边简陋的展台和那几个穿着自家工装、带着明显乡土气的汉子，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低声对旁边的同伴笑道：“看到伐？侬看那乡下厂子，挂几件劳动布衣裳就想来上海滩闯码头？搞笑的嘛！”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徐平的耳朵。
他年轻气盛，脸腾地涨红了，拳头下意识地攥紧，就要上前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