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漫道,一行曹军不足千人,重重护卫着一辆马车行在正中,熬煮药汤的苦味,隔着重帘也能嗅到几分。
魏延亲自按刀勒马走在马车左侧,目光扫过那些来自成都的斥候,低声对右侧的司马懿道:
“仲达,成都已在眼前,些许斥候皆被我等以‘丞相病重’为由斥退,接下来成败便在此一举了。”
司马懿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眸光微凝望向那座巍峨成都,缓缓出言:
“文长放心,该有的布置我等已经妥当,余下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届时看我眼色行事,先控天子,再拿刘璋,只要擒下此二人,大事便已成了大半。
余下益州群臣皆是首鼠两端之辈,见天子与大将军被挟,你我又是为汉王做事,必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未落,成都方向已传来钟鼓之声,随后城门大开,数队甲士列于两侧,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护持天子仪仗,肃清沿途百姓。
魏延抬眼望去,只见銮驾在前,天子刘协身着龙袍,被内侍搀扶着走在最前,其后便是大将军刘璋,一身锦袍,面带忧色,再往后,益州文武百官峨冠博带,依次排列,皆立于城外长街之上,躬身等候。
周围自有一队队军士,列队护卫,看似戒备森严,然而这些久在后方,未曾亲历战事的天子仪仗队,又岂能同魏延麾下的曹军百战精锐相比?
更何况这支曹军精锐中的精锐,还在不久前历经千辛万苦,翻越了险峻无比的阴平道,更是在曹操死后,退路已绝,唯有跟随魏延,置之死地以求活。
可谓实力、战意、军心、士气、杀机、信念,皆在己方,若是打持久战,或许还会因为人数劣势而被成都守军消磨,最终陷入颓势,但若是暴起发难,一瞬间之杀机,冲溃这些徒有其表而毫无防备的后方守军,正如探囊取物一般。
念及至此,魏延心中稍定,只等举事之机。
......
至于前来出迎的天子刘协,实则以他跟曹操之间的关系,哪有心思愿意主动来迎?
怎奈益州群臣不久前都以为曹操输定了,甚至已经把荀彧那些曹氏旧部都软禁了起来,此刻惊闻曹操已至成都的消息,其心中之惊骇可想而知!
你能想象吗?他们在后方都以为自家必输,曹操死定了,已经打算投了,结果一眨眼的功夫,听闻“曹丞相”杀回来了!
这上哪说理去?
病虎威犹在!
原本好容易拧成一股绳,都打算投汉的这些益州群臣,霎时间又散作一团,各有各的心思。
畏惧曹操,打算收手者有之;心下发狠,想要一不做,二不休者有之;静观其变,明哲保身者有之......
他们之中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声音,唯一的领袖还是毫无决断的刘璋,可谓是真正的乌合之众。
争论来争论去,最终决定,同天子一道出城相迎,且先试探一下曹操的病情与态度。
毕竟尽管听说曹操此番只带回来了不足千人的心腹,可真正令他们恐惧的是,他们不知道曹操是怎么回来的!
汉国大军在后,黄巾贼匪在前,两头堵截的情形之下,这等绝境之中曹操都能杀回来,还不令人惊惧吗?
因为此刻他们才刚得到消息,从而派往剑阁与巴郡前线调查情报的信使根本来不及回转。
他们甚至不知道是曹操夺回了巴郡亦或剑阁,杀溃了数十万黄巾賊匪,留下大军在后阻截汉军入蜀,又听闻了他们在成都的行径,特地领心腹赶回,以平定成都局势?
还是曹丞相统兵天下无双,甚至连汉军都一块杀退了,力挽大汉于既倒,可谓兵仙在世?
夸张是夸张了些,但也总比曹丞相直接越过了汉军和黄巾賊匪的堵截,飞回成都要来的靠谱。
你无法想象,当这些益州群臣在成都做坏事的时候,惊闻被围困在几十万敌军之中,已成瓮中之鳖的曹丞相,突然出现在成都之外,是件何等魔幻的事!
真真是肝胆俱裂,魂飞天外!!!
是故,他们就将天子和大将军推了出来,以试探曹操如今对成都朝堂以及他们益州派系的态度,顺便也能打探曹操究竟是如何神乎其技一般回返成都的,而这点也将真正决定,曹操能否活着入城,以及之后益州群臣对待曹操的态度。
主要是此番曹操始终以病重为由,不见任何人,也不知真病还是装病,是试探还是钓鱼的饵料?实在是神秘莫测,令人难以揣度。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曹操真打赢了呢?结果他们这边刚动手,后面曹操大军就杀来了?
又或者马车之中空无一人?一旦他们动手,容光焕发的曹操就率领大军在后面杀来了呢?
万不能轻举妄动,待问明情况,打探清楚消息再动手不迟,这本就是世家中人一贯的行事作风,遇事求稳,才是存续之道。
此番天子出迎,百官相随,一来是对一位亲自领兵出征,力挽天倾的大汉丞相最后的尊重,二来,便是要确认曹操究竟是否在马车之中,又是否真的病了,如果病了,病情又到了什么程度?
因此在场百官之中,太医令难得的被众人推出,位次靠前,随时便要上前,验明曹操病情。
三来,便是借天子与刘璋之口,问明曹操骤然回返的缘由。
对于这趟大家伙吵了几个晚上,商量出来的最终方案,益州群臣自以为得计,可谓“天衣无缝”。
......
待马车缓缓行至近前,刘协面无表情,身旁自有益州群臣安排好的内侍,代为出言曰:
“陛下口谕:
丞相劳苦功高,远征归来,不知战事如何?可曾杀退伪汉贼兵亦或黄巾贼匪?”
司马懿佯作入马车请示曹操之状,乃代为答话曰:
“丞相有言:
有劳陛下远迎,还请陛下恕罪,臣身体抱恙,不能见礼。
至于前线战事,待臣回朝之后,自有安排,诸位勿疑。”
言罢,司马懿便做出一副请众人散开,继续入城的态度!
“诸位好意,丞相心领了。
只是丞相病情凶险,需即刻回府静养,还请诸位让开道路,勿要惊扰丞相。”
这却让有心试探的益州群臣如何能答应?
这等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贸然让曹操入了成都,可是要出大事的。
毕竟一旦让曹操入城,就不可能继续软禁荀彧等曹臣,这几乎是明着撕破脸了,而有曹操为主心骨,朝廷大权还能不能继续握在这些益州群臣的手中可就不一定了。
至于直接撕破脸对曹操动手,把曹操也软禁起来?他们又不知道如今战事怎么样,曹操到底打赢了没有?
甚至连马车之中有没有曹操都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