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率先站起身,双手插进那件米色毛衣的口袋里,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
赵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午后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海港特有的咸腥味,总算把赵丰那颗发热的脑袋吹得清醒了不少。
厂区里,工人们正干得热火朝天。
远处船坞里传来巨大的金属敲击声,还有电焊弧光不时闪烁。
“小叶啊。”
赵丰跟上叶安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通往船坞的水泥路上。
他看着远处那座被脚手架层层包裹的,已经初具雏形的银灰色舰体,心里那股子激动劲儿又涌了上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压力。
“刚才你跟周总说的那个排期……”
赵丰的嗓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不确定。
“九月份,军舰下水,阿西奥斯那两艘集装箱船也跟着完工。”
“然后马上就接着上周逸这五艘大家伙。”
他侧过头,看着叶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侧脸。
“这……是不是有点太赶了?”
赵丰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
“我不是信不过你的安排,我是怕工人们的身体吃不消。”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这帮小子就没正经歇过一天。”
“军舰这个活儿,又精细又耗神,好不容易熬到九月份完工,连口气都不让喘,马上又接着干五万吨的大家伙。”
“这弦要是绷得太紧,我怕它会断啊。”
赵丰的声音里,充满了那种大家长式的担忧。
叶安没有停下脚步。
他看着前方那座巨大的船坞,看着那些在脚手架上如同蚂蚁般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叶安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船坞的栏杆。
“厂长,您说得对,弦绷太紧是会断。”
他看着赵丰那张写满忧虑的脸。
“但您有没有想过,这弦要是彻底松了,再想把它绷起来,得花多大的力气?”
赵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能停。”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冰冷的空气里点了点。
“咱们现在这股子气势,是靠着一个个项目一场场硬仗,硬生生顶起来的。”
“从双体货轮,到医疗船,再到这艘军舰。”
“工人们的精气神,现在正处在巅峰。”
“你现在让他们歇一个月试试?”
叶安嗤笑一声。
“我保证,一个月后,你再想让他们回到现在这个工作状态,比登天还难。”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到时候,迟到早退的,磨洋工的,偷懒耍滑的,什么毛病都得给你冒出来。”
赵丰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叶安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
“而且。”
叶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态,整个人靠在栏杆上,翘起二郎腿。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他们喘气了?”
“活儿是接着干,但待遇也得跟着往上翻啊。”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食堂烟囱。
“您就说咱们那食堂吧。”
“最近那饭菜的质量,是不是有点直线下降了?”
“我昨天中午打的那个白菜炖豆腐,豆腐比砖头还硬,白菜淡得能养鱼。”
“还有那馒头,好家伙,我拿起来都能当防身武器了,一馒头下去,估计能把人砸出个脑震荡。”
赵丰被他这番话逗得一乐,随即又老脸一红。
这事儿,他还真没太注意。
“咱们让工人们在车间里玩命,总不能让他们在食堂里受罪吧?”
叶安撇了撇嘴。
“这吃都吃不好,哪来的力气干活?”
“依我看,这食堂,是时候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厨子该换的换,设备该添的添。”
“别的不说,至少得保证顿顿有肉,周周有鱼。”
“再搞点什么红烧肉,狮子头,改善改善伙食。”
“工人们吃舒坦了,干活的劲头,不比你给他们开什么动员大会都管用?”
赵丰听着叶安这番话,眼睛越来越亮。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
“对啊!”
赵丰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恍然大悟的激动。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指着叶安,那根粗壮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你小子,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刚才还在那儿愁怎么给工人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接受这个高强度的排期。”
“你倒好,三言两语,直接就给我把问题解决了!”
“而且解决得这么……这么他娘的到位!”
赵丰现在是彻底服了。
跟叶安比起来,自己那点管理经验,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人家这才是真正抓住了核心。
“这事儿,交给我!”
赵丰猛地挺直腰杆,那股子属于厂长的魄力又回来了。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
“我早就看食堂那个王胖子不顺眼了,把食堂的钱往自己兜里揣以为我不知道,以前饭能吃我就不管了!”
“我现在就去把他给撸了!”
赵丰说着,转身就要往食堂的方向冲。
那架势,不像是去整顿食堂,倒像是要去抓特务。
“哎,等等。”
叶安叫住了他。
赵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还有什么指示,叶总工?”
“指示谈不上。”
叶安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就是提醒您一句。”
他走到赵丰身边,压低了嗓音。
“这食堂的承包权,您可得抓在自己手里。”
“别回头换了个张胖子,李胖子,还是一样的德行。”
赵丰闻言,身体一震。
他看着叶安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对啊!
自己光想着换人了,却忘了根子在制度上。
“我明白了!”
赵丰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军令状般的决绝。
“这事儿,我亲自抓!”
说完,他不再停留。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赵丰那副恨不得立刻把食堂拆了重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叶安看着他那风风火火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哥,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厂长,就是这执行力,有时候未免太强了些。
他把手揣回兜里,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晃悠回去。
夜里的厂区很静,只有远处船坞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金属敲击声,在寒冷的空气里回荡。
回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叶安反手将门锁上。
“咔哒”一声,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他走到沙发前,并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整个人仰面摔了进去,柔软的垫子将他稳稳接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老赵,一说吃的比谁都积极。
不过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
工人们吃饱了,干活才有劲。
叶安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露出一抹计划通的笑容。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下达了指令。
“系统,把刚才那个五万吨级散装货轮的方案调出来,给我跑一遍结构优化和成本控制模拟。”
【指令已接收,正在检索二十一世纪巴拿马型散装货轮设计数据库。】
【检测到当前工业环境限制,正在进行技术降级与结构优化……】
下一秒,一副庞大而精密的三维船体模型,直接在他脑海中展开。
每一个构件,每一根加强筋,甚至每一颗螺栓的位置,都清晰无比。
“不行,这个球鼻艏的曲率太复杂,厂里那几台老掉牙的冲压机根本做不出来。”
叶安的思维飞快转动,像一台超高频率的处理器。
“把曲率改成分段式拼接,用阶梯焊接法,虽然会增加一点点航行阻力,但能把制造成本压下来百分之五。”
【方案已修正。】
“还有这个货仓的舱壁结构,用这种蜂窝式的太浪费材料了,而且对焊接工艺要求极高。”
“改成井字形加强筋布局,简单粗暴,皮实耐造,完全够用。”
【方案已修正。】
叶安的意识在庞大的数据流中穿梭、
他要的不是一个理论上最完美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最适合这个时代,能用最快速度,最低成本造出来的,能疯狂印钞票的工业品。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清明得可怕。
优化后的方案,已经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图纸不急,等具体完成后在搞定。
现在,去看看军舰的制造情况。
叶安从沙发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朝着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一号船坞走去。
这里的空气,都比厂区其他地方要凝重几分。
巨大的船坞内,那艘战舰已经初具雏形。
叶安走到一处临时搭建的观察平台上,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岳玲正站在脚手架的中层,手里拿着厚厚的图纸夹,另一只手举着游标卡尺,正一丝不苟地核对着一段刚刚焊接完成的龙骨分段。
她看得太过专注,连叶安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
“小岳同志,这么认真,是想年底评劳模啊?”
叶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岳玲的肩膀猛地一颤,手里的游标卡尺一滑,叮当一声掉在了脚下的钢板上。
她回过头,看到叶安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脸,脸颊瞬间就红了。
“叶~叶总工!”
她有些慌乱地蹲下身去捡卡尺。
叶安却先她一步,弯腰将那把冰冷的卡尺捡了起来,递还给她。
“来看看我的船,顺便查查岗,看有没有人偷懒。”
叶安的视线,已经落在了那段刚刚完成焊接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龙骨上。
岳玲接过卡尺,定了定神,连忙开始汇报。
“主龙骨分段焊接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误差控制在您要求的两毫米以内。”
她的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但是,三号水密隔舱的加强筋焊接顺序,王师傅他们有点拿不准,怕引起应力变形。”
叶安甚至没有去看她手里的图纸。
他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远处那个巨大的,如同墙壁般的水密隔舱的某个特定位置。
“告诉老王,从下往上,采用对称跳焊法。”
“先焊对角线,再填充中间。”
“每焊完一条,用空气锤敲击焊缝两侧,释放应力。”
“我图纸上应该有标注。”
岳玲愣了一下,连忙翻开手里那叠厚厚的图纸。
她飞快地翻到关于三号水密隔舱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标注中,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和叶安刚才说的一模一样的工艺要求。
她抬起头,看向叶安的背影。
那是一种混杂着崇拜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上万张图纸,几十万个数据节点,这个男人竟然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东西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直接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这已经不是天才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妖孽。
废话,这可是系统模拟了八百遍的最优方案,我能不记得吗?
我要是连这都忘了,我直接回家养猪去。
叶安看着那艘在无数工人师傅手中,一点点从图纸变成现实的战舰,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年会的热闹喧嚣,终究被深夜的寒风吹散。
而就在红星造船厂的工人们,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时。
几百公里之外的海军大院,那栋掩映在苍翠松柏之间的小红楼里,一盏灯,亮了整整一夜。
巨大的军用海图,铺满了整张红木会议桌。
老首长手里的红蓝铅笔,在那片蔚蓝的南海海域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标记。
国良站在一旁,身姿笔挺,此刻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首长,最新的情报。”
国良指着地图上,XSQD附近一个用红色圆圈重点标注出的区域。
“就在昨天凌晨,我们的一艘渔船,在那片传统渔场作业时,遭到了不明国籍武装船只的骚扰和冲撞。”
“船体轻微受损,万幸没有人员伤亡。”
老首长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那片蔚蓝的海域上,缓缓地摩挲着。
那双深邃的老眼里,一片冰寒。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
国良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他们越来越猖狂了。”
“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你转,不咬人,但恶心人。”
“他们就是在试探。”
老首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我们的反应。”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们觉得,我们手里没有能一巴掌把他们全都拍死的家伙。”
国良的拳头,在身侧不受控制地攥紧。
这是事实。
“所以。”
老首長放下茶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爆射出一股让人心悸的精光。
“我们得给他们亮亮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