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除非……”
张震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
“除非,这个医疗舱,跟船体是分离的!”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叶安。
叶安只是对他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你猜对了,可惜没奖”的表情。
赵丰站在原地,张着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之内,被反复地碾碎,重组,再碾碎。
舱中舱。
他终于明白了叶安那个疯狂设计的真正意义。
这不是一艘船。
这是在狂风巨浪的大海上,凭空创造出来的一片,绝对静止的陆地!
老首长走到那杯水前,伸出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地,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一圈细微的涟漪,荡漾开来。
他抬起头,看向胡卫民。
胡卫民深吸一口气,对着他的团队,用力地点了点头。
“准备手术!”
他的声音,在安静得近乎神圣的医疗舱内,清晰而有力。
“启动神经监护仪!”
“手术显微镜,对准目标区域!”
胡卫民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医疗舱内,清晰而有力想起。
他身后的专家团队,如同配合了千百遍的精密机器,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叶安看着这幅场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他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完全石化,张着嘴能塞进一个灯泡的“游客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出去吧,别在这里妨碍人家救死扶伤。”
他这话说得,就和他自己没半点关系。
赵丰第一个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那杯纹丝不动的水,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进行术前准备的胡卫民团队,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他机械地跟着叶安,朝着气密门走去。
老首长,巩教授,张震……一群人,也默默地跟在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震撼。
“嗡~”
厚重的气密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个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白色空间,彻底隔绝。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位于船体最高处的驾驶舰桥。
“轰!”
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狂风卷着巨浪拍打在舷窗上的巨大轰鸣,瞬间将众人包裹。
船体正在剧烈地起伏,透过巨大的防弹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灰色的天空和墨绿色的大海,已经完全融为了一片混沌。
刚才在医疗舱里,真的产生了那种错觉。
巩教授和张震则完全是另一幅模样,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正对着舰桥的一块结构示意图,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不对!不可能是纯粹的液压万向节!那种结构的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这么高频率的随机振动!”
“那是什么?磁悬浮?不可能!这么大的舱体,需要多大的电磁场才能托起来?!”
两人完全无视了外面的惊涛骇浪,彻底沉浸在了对叶安那套“舱中舱”稳定系统的技术猜想之中。
老首长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舷窗前,双手背在身后,凝视着那片狂暴的大海,那双深邃的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安找了个最舒服的角落,靠在控制台上,开始在心里盘算。
这模拟手术,怎么也得搞个一两个小时吧?
等他们搞完,测试结束,船开回去,怎么也得下午了。
“吱呀~”
舰桥的门被推开了。
胡卫民走了进来,他摘下了口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肃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无法抑制的亢奋和激动。
叶安的眼皮一跳。
这么快?
“胡院长?”
赵丰第一个迎了上去,“手术……结束了?”
“结束了!”
胡卫民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完美!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
他快步走到老首长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模拟神经搭桥手术,顺利完成!整个过程,所有设备运行稳定,没有出现哪怕零点零一秒的信号延迟或功率波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种感觉……就和在我们军区总院最顶级的百级层流手术室里,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那里还要稳定!”
老首长缓缓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辛苦了,胡院长。”
叶安靠在角落里,撇了撇嘴,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哟,完事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打破了舰桥里那股庄重而激动的气氛。
“这么快?你们模拟的什么手术啊?”
叶安用一种极其真诚,充满了求知欲的神态,看着胡卫民。
“痔疮手术吗?”
“噗~”
旁边正在喝水的李涛,一口水直接喷在了控制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丰的脸瞬间就黑了,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胡卫民那张亢奋的脸,也僵在了那里,他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首长,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整个舰桥里,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叶安,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这个家伙,永远不要指望他能正经超过三分钟。
“行了行了,测试圆满成功。”
叶安摆了摆手,一副“大家可以下班了”的架势。
“李工,准备启程回航吧。”
他心里想的是,赶紧的,别耽误我回家睡觉。
“是!”
李涛强忍着笑意,大声应道。
巨轮在狂风巨浪中,划过一道优美而平稳的弧线,开始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叶安看着舷窗外那依旧狂暴的海面,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们说这艘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造的?”
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哲学意味的问题,让舰桥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等他们回答,叶安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而是变得低沉,却异常清晰。
“它不是为了在这种鬼天气里,给我们秀肌肉,秀技术的。”
“它是为了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当一艘小小的渔船,被这种风浪打翻的时候;是为了某个远航在外的海员,突发急病,生命垂危的时候……”
“能冲过去,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叶安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回荡。
所有人都沉默了。
之前因为叶安那句“痔疮手术”而产生的轻松和荒诞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使命”的东西。
赵丰看着叶安的侧脸,这个总是没个正形,把“摸鱼”挂在嘴边的年轻人,此刻却让他感到了一丝陌生。
胡卫民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叶安说的,意味着什么。
老首长走到叶安的身边,同样看着窗外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你说的没错。”
老首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也正是我们造这艘船的初心。”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
“马上就要到雨季了。”
“今年的台风,恐怕不会比去年的‘海鸥’,来得更温柔。”
“到时候这场灾难,注定会降临。”
那艘庞然大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如同一位凯旋的白色女王,平稳而优雅地靠上了码头。
厚重的隔音水密门缓缓开启,外界那已经减弱了不少的风声重新灌入,将众人从刚才的震撼中拉回现实。
叶安第一个冲出舰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舒爽的脆响。
搞定,收工,放假!
赵丰最后一个走下舷梯,他看着叶安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静静停泊的白色巨轮,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走到老首长身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轰鸣。
国良开着车,那张挂过彩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今天这一天,他的心脏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考验。
坐在后座的老首长,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似乎是睡着了。
车子驶过一个颠簸的路段,老首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瞥了一眼前方专心开车的国良,慢悠悠地开口。
“幸好啊,我那瓶救心丸,是开船前吃的。”
“要是等上了船再吃,估计就来不及了。”
国良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车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老首长那张带着几分促狭的脸,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首长,您就别吓唬我了。”
“我这小心脏,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老首长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将头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后退的景物。
许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地感慨了一句。
“这个叶安……”
“真是个万能的小子。”
“好像就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
国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脑海里闪过叶安搞出来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双体货船,新式渔船,自主导航系统,还有今天这艘堪称海上奇迹的医疗船。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颠覆时代的东西?
“首长,”国良忍不住问道,“您说,要是让这小子,去设计一艘真正的军舰……”
“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让一个整天想着怎么摸鱼放假的家伙,去设计国之重器?
老首长闻言,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没有看国良,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穿透了车窗,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充满了硝烟与战火的未来。
“军舰?”
老首长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混合着期待、兴奋与一丝……担忧的笑容。
“我估计……”
“到时候,不光是我。”
“你,也得随身备着救心丸了。”
国良的心,猛地一跳。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踩了一脚油门。
“首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首长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慢悠悠地靠回椅背,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姿态,像极了叶安在办公室沙发上摸鱼时的样子。
“那你,可快了。”
老首长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狭小的车厢内,轰然炸响。
国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出汗了。
快了?
什么快了?
“首长……”
“国家目前,确实有这么一个项目。”
老首长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没等他开口,就主动揭开了谜底。
“只不过,还只是个计划。”
“一个关于我们下一代主力驱逐舰的。”
国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代表着华夏海军未来的希望,代表着一艘足以与世界最顶级战舰相抗衡的,梦幻之舰!
可那不是还停留在概念论证阶段吗?
离真正立项,至少还有好几年的时间!
“这……这跟叶安有什么关系?”国良的声音都在发颤。
老首长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向上翘起,勾勒出一抹狐狸般的弧度。
“本来是没关系的。”
“但是,今天看了这艘医疗船,我觉得……”
“有关系了。”
“等这个计划,真正从纸上落到现实的时候……”
老首长顿了顿,似乎是在享受国良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我猜,十有八九,会落到他手上。”
“轰!”
国良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猛地一脚刹车,黑色的轿车在马路中央,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险些追尾了前面的公交车。
“嘀嘀嘀!”
后面传来一片愤怒的喇叭声。
国良却浑然不觉,他只是呆呆地,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那个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的老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钱包。
“首长。”
“嗯?”
“回去之后,您那救心丸,能不能……借我两颗?”
“或者,您告诉我个牌子也行。”
国良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我感觉,我可能……真用得上了。”
“我还是……提前买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