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瞥了国良一眼,那眼神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不像某些人,被一道考试题,就考得人仰马翻。”
国良:“……”
这天没法聊了。
怎么又绕回到叶安那个混蛋身上了。
“行了。”
老首长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凝视着那片深蓝色的海域。
“演习结束了,你的假期,也结束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国-良立刻挺直了腰背。
“是!”
“红星厂那边,医疗船的项目,怎么样了?”
“报告首长!”
国良的思绪瞬间从演习的疲惫中抽离,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我回来之前,刚去过船厂。叶安同志说,下周开始总装,这个月底,就能彻底完工。”
“月底……”
老首长咀嚼着这个时间点,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快上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国良,下达了新的指令。
“既然船快好了,那测试的事情,就要提前准备起来。”
“不能等到船完工了,我们这边还手忙脚乱。”
“场地、人员、还有最重要的测试流程,你现在就去牵头,给我拿个详细的方案出来。”
“是!”
国良大声应道,感觉自己那被演习掏空的身体里,又重新注入了一股力量。
“这次测试,非同小可。”
老首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不单单是红星厂一艘船的测试,更是我们海军后勤保障能力的一次全面检验。”
“流程,要严格!标准,要高!”
“我要看到这艘船,在最极限的条件下,到底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
国良的心,猛地一跳。
最极限的条件?
他立刻就想到了叶安搞出来的那艘,能跑出二十七节变态航速的双体货船。
跟那个小子打交道,就别指望有什么“常规操作”。
“首长,我明白!”
国良的回答,斩钉截铁。
“保证把这次测试,办成一次最高规格的实战演练!”
“嗯。”
老首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地图,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穿透了纸面,看到了那片波涛汹涌的真实海洋。
他的手指,缓缓地,在地图上一个被标注为“高风险”的区域,画了一个圈。
“测试的海域,就定在这里。”
老首长的声音,平淡如水。
一晃,春四月中。
红星造船厂一号船坞内,万吨医疗巨轮的总装工作,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冲刺阶段。
刺耳的电焊弧光与金属切割的火花交织,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烤漆混合的浓烈气味。
叶安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在巨大的脚手架下溜溜达达。
他看起来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抬头看看正在吊装的雷达天线,一会儿又蹲下身,敲敲巨大的船体锚链,实际上脑子里想的全是等这艘船下水后,自己那迟到
总算他妈的要完工了。
自由的曙光,就在眼前!
“叶总工!”
赵丰的大嗓门从背后传来,他快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走走走,开个短会!”
叶安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开溜,就被赵丰一把抓住胳膊,半拖半拽地拉进了旁边的临时会议室。
会议室里,李涛和王铁牛几个核心老师傅已经在了,一个个满面红光,显然对医疗船的进度非常满意。
“各位,医疗船这个月底就能彻底搞定,这都是大家辛苦的结果!”赵丰先是简单地表扬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将那卷图纸在桌上“哗啦”一声铺开。
“但是!咱们不能歇!”
他用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图纸。
“通达航运的周总又来电话催了!希腊船东阿西奥斯的那五艘集装箱船,定金早就打过来了,人家等着我们开工呢!”
提到这个,会议室里热烈的气氛稍稍冷却了一些。
王铁牛第一个皱起了眉头。
“厂长,这可是五艘啊!一艘就得大半年,五艘船按顺序造下来,那不得猴年马月去了?”
另一个负责钳工的车间主任也附和。
“是啊,我们厂现在所有的熟练工都扑在医疗船上,等这个项目结束,大家伙都得先歇口气,马上就接这么大的单子,我怕工人们的身体吃不消,质量也容易出问题。”
李涛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先集中力量,半年造一艘。这样既能保证质量,也能让工人们轮流休息,不至于把弦绷得太紧。”
半年一艘,两年半交货。
这个速度,在任何人看来,都已经算是极限了。
赵丰点了点头,这也是他心里盘算的结果。他转头看向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打哈欠的叶安。
“叶总工,你怎么看?”
叶安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圈桌上那群一脸“这已经是最好办法”的老师傅们,心里疯狂吐槽。
半年一艘?你们这是造船还是绣花?等你们绣完,黄花菜都凉了。
“太慢了。”
叶安靠在椅子上,吐出三个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涛有些不解。
“叶总工,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快速度了,再快,质量就没法保证了。”
“谁说没法保证的?”
叶安坐直了些,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一艘一艘地造?”
他画了一个大方框,代表船厂,然后在里面画了五个并排的小方框。
“我们可以把船拆开来造。”
“拆开?”
王铁牛愣住了,造船还能拆开造?
“对!”叶安的笔尖在纸上飞舞,“我们把每一艘集装箱船,都分解成标准的模块。船头是一个模块,船尾是一个模块,动力舱是一个模块,每一个标准的四十英尺货仓,也是一个模块!”
他看着众人那呆滞的表情,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
“你们见过做月饼的模子吗?”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这些‘模块’的生产线,也就是模子,给建立起来!”
他指着王铁牛。
“王师傅,你带的焊工组,技术最好,你们就专门负责造动力舱模块!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就给我玩命地造这个!”
他又指向另一个车间主任。
“老张,你们车间,就负责船头模块!流水线作业,给我把效率拉到最高!”
“还有货仓模块,结构最简单,完全可以交给年轻人和学徒工,让他们在实践里练手!”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把整个红星造船厂,变成一个巨大的零件生产基地!有的车间负责造‘轮子’,有的车间负责造‘发动机’!”
“这样一来,我们不是在造五艘船,我们是在同时造五艘船!”
叶安说完,将铅笔往桌上一扔。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赵丰、李涛、王铁牛……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把造船,搞成流水线作业?
像生产汽车一样,去生产万吨巨轮?
“这……这……”赵丰的嘴唇哆嗦着,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
叶安理直气壮地反问。
“技术上,我们连双体船的桁架结构和医疗船的核心舱都搞定了,这些标准模块的焊接和装配,难度只低不高。”
“管理上,每个车间只负责一个模块,责任明确,质量更好控制,工人的熟练度也能在短期内飞速提升。”
他看着赵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厂长,您算算,用这种方法,效率能提升多少?”
赵丰下意识地开始心算,越算,他的眼睛瞪得越大,呼吸也越发急促。
理论上,效率何止是提升一倍两倍!
这简直是指数级的飞跃!
四月底,春末。
红星造船厂一号总装船坞内,那套曾被认为天方夜谭的模块化建造方案,已经变成了现实。
刺耳的警报声中,最后一个巨大的医疗核心舱模块,被龙门吊缓缓吊起,精准地嵌入船体预留的巨大空腔内。
“哐~”
一声沉闷厚重的金属撞击声,宣告了这艘万吨医疗巨轮的主体结构,彻底完工。
叶安混在欢呼的人群里,打着哈欠,第一个溜出了喧闹的船坞。
总算他妈的要搞定了。
他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朝着码头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那被拖延了太久的完美假期。
阳光正好,海风微咸。
一艘庞然大物静静地停靠在码头,雪白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光泽。平直的船艏,宽阔的直升机起降平台,以及那两个为双体船身提供稳定性的修长船体,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兼具力量与慈悲的美感。
叶安仰头看着这艘完全由自己一手设计的巨轮,心里那点小小的成就感,很快就被对自由的渴望所淹没。
就在他走到船艉,研究一个螺旋桨基座的密封工艺时,身后忽然多了一道影子,悄无声息。
叶安甚至没有察觉,直到那道影子几乎贴到了他的背后。
一股混杂着硝烟和汗水的,极其凛冽的气息传来。
叶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
一张熟悉的脸,就这么怼在了他的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我靠!”
叶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心脏狂跳。
国良?
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路怎么跟个鬼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而且,这张脸……
一个月前还青一块紫一块,现在倒是恢复了周正,只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你这神出鬼没的毛病,是跟谁学的?”
叶安拍着胸口,没好气地吐槽。
国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少贫嘴。”
他抬起头,看向那艘巨大的医疗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一个月,他为了测试场地和协调各部门的事,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根本没时间来船厂。他脑海里对这艘船的印象,还停留在图纸和分段模块的阶段。
可眼前的这个……
这个静静矗立在船坞里的庞然大物,比图纸上宏伟一百倍,比他想象中壮观一千倍!
那是一种超越了工业美学的,纯粹的力量与希望的结合体。
国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叶安看着他那副被惊掉下巴的模样,心里的那点不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他悄悄地,学着国良的样子,放轻了脚步,绕到了国良的身后。
“看傻了?”
叶安的声音,贴着国良的耳朵响起。
国良的身体,只是在瞬间绷紧了一下,随即就放松了下来。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
“就这点小伎俩,也想吓到我?”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穿了一切的姿态看着叶安。
“太小看我了。”
叶安的计划落空,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凑了上去。
“可以啊你!教教我呗!”
他搓着手,一脸的求知若渴。
“你这走路不带声的本事,到底是怎么练的?太实用了!以后我查岗,或者躲着厂长溜号,这招简直是神技啊!”
国良:“……”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这家伙的脑回路,永远都这么清奇。
国-良懒得理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艘巨轮,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深深的疲惫。
他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又捶了捶酸痛的肩膀,最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国良摆了摆手,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测试地点,已经批下来了。”
叶安立刻来了精神,这可是关系到他假期的大事。
“哪儿?”
国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用手指了指东南方向那片一望无际的深蓝海域。
“就在那片三角海域。”
叶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轻松惬意,缓缓收敛。
三角海域。
那是这片海域出了名的魔鬼地带,常年风高浪急,海底地形复杂,暗流涌动。即便是最有经验的船长,非必要情况下,也绝不会轻易靠近。
“行啊,够狠。”
叶安吹了声口哨,但言语间却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透着一股子兴奋。
“没问题。”
他拍了拍胸脯。
“总算能赶在台风季来临之前,把这大家伙交出去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松,但国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一丝异样。
国良转过头,仔细地审视着叶安。
他看见,这个总是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轻人,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
国良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
去年那场诡异地绕过华夏,最终重创了R国,代号“海鸥”的超级台风,在这年轻人的心里,恐怕从未真正离去。
它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个,更加猛烈的卷土重来。
而今年,它会扑向哪里,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