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赵丰从车间另一头走了过来。
“我刚才去看了,你让老钱他们炼的那批新合金,还有你跟岳玲那丫头搞出来的碳纤维板子,全都检测合格了!性能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好!”
叶安被他晃得有点晕,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回来。
“厂长,淡定,常规操作。”
“常规操作?”
赵丰被他这四个字噎了一下,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小子嘴里,就没一句我们能听懂的话!”
他笑完了,视线落在了旁边那堆得跟小山似的,刚刚生产出来的T700级碳纤维成品,还有旁边那些因为切割和实验剩下的,大大小小的边角料上。
“这……这些可都是宝贝啊!”
“这些边角料,一点都不能浪费!我马上让人找个最干燥的仓库,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了,全都给我锁起来!”
“等以后有什么项目需要,再拿出来用!”
赵丰的安排,在他自己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勤俭节约,是这个年代刻在每一个国企厂长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他话音刚落。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锁起来干嘛?”
叶安端着杯子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赵丰手里那块被他当成宝贝的碳纤维边角料,撇了撇嘴。
“放仓库里,能下崽儿啊?”
赵丰愣住了。
“不放仓库里,那能干嘛?这可是战略物资!”
“战略物资,就不能搞点副业,赚点外快了?”
叶安反问道。
赵丰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副业?外快?小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几个月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在海边钓鱼,结果被一条不知道多大的鱼,硬生生地把鱼竿给拽成了两截。
最后他拎着个空桶,灰溜溜地回了家。
虽说鱼不上了,他觉得没事顶多运气差,但是把鱼竿给我干断了,那就让我很生气了。
他妈的。
都是那条该死的鱼的错!
叶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与他平日里那副咸鱼模样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杀气”的表情。
他看着赵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厂长。”
“咱们用这玩意儿,造鱼竿!”
什么?!
鱼竿?!
赵丰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点问题。
他看着叶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块比黄金还金贵的黑色板材,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光是他。
旁边所有听到这句话的老师傅,李涛、王铁牛、老杨……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用T700级军用碳纤维,造鱼竿?
你他妈怎么不用原子弹炸鱼呢?!
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注意吗?!
“小叶,你……你没发烧吧?”
赵丰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探叶安的额头。
“我好得很!”
叶安一把打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悲愤。
“妈的!”
他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上次我去海边钓鱼,好不容易碰上一条大的,结果那该死的鱼,一口就把我的破竹竿给干断了!”
“线断了,鱼跑了,老子空军了一下午!”
“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指着那堆碳纤维边角料,眼睛里冒着火。
“我就不信了,我还治不了那帮水里的畜生了!”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叶安这番充满了个人恩怨的,朴实无华的宣言,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个年轻的总工程师。
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一个能设计出双体船,能造出工程船,能手搓碳纤维的,神仙一样的人物。
他现在最大的执念,竟然是……跟一条鱼过不去?
这画风,是不是有点太魔幻了?
赵丰更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
然而,叶安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于情绪化了。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往回拉,试图给自己找补一下。
“咳咳。”
“当然了,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厂考虑。”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我为大家好”的真诚表情。
“厂长,您想啊。”
“这碳纤维,又轻,又硬,弹性还好,这不就是做鱼竿最好的材料吗?”
“咱们把这些边角料利用起来,做成一批高档鱼竿。”
“一根,就卖它个……一百块!”
“嘶~”
车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块一根鱼竿?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十块的年代,这简直是天价!
“咱们不卖给普通人。”
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咱们就卖给那些不差钱的大老板,卖给那些来咱们港城考察的外国友人!”
“这叫什么?这叫赚有钱人的钱,赚外国人的钱!”
“这不比锁在仓库里发霉强?”
“这多出来的钱,咱们可以给厂里的工人师傅们发发奖金,改善改善伙食,对不对?”
一番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赵丰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刚才还在心疼这些边角料,还在想着怎么把它们存起来。
结果,人家小叶的思路,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利用废料,创造高附加值产品,开拓新的消费市场,还顺便解决了创汇问题!
这哪里是个人恩怨?
这分明是一盘深思熟虑的,足以写进商业教科书的,精彩绝伦的商业布局啊!
赵丰看着叶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次充满了那种看神仙一样的敬畏和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