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卫东的金丝边眼镜在鼻梁上滑了半毫米,没推。
他盯着叶安那张写着“我说的全是废话你信不信”的欠揍脸,嘴唇翕动了两下。
“干一票大的”这五个字搁在别人嘴里,吕卫东只当对方在吹牛逼。但从刚才那张交错耦合腔慢波结构图纸里爬出来的数据,每一个都精准到让他后背发凉。
这人不是在吹牛逼。
这人是在陈述事实。
吕卫东把金丝边眼镜推回鼻梁正位,那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三倍。他扫了身后三个技术骨干一眼~秃顶那位的铅笔还悬在半空,笔尖对着草稿纸上算到一半的验算,整个人定住了。
“叶总工。”吕卫东开口了。
嗓子比五分钟前沉了半个调,客套话全刮干净了,剩下的是搞了三十年微波器件的老匠人在遇到真活儿时才会冒出来的那股子劲。
“既然叶总有这个豪情,那我老吕也表示表示。”
叶安嚼着糖渣,没吭声。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吕卫东的食指点在桌面上那张慢波结构图的边角。“阴极材料、磁聚焦系统、收集极散热工艺~我们所里三十年攒下来的家底,全敞开给你。”
他顿了一拍。
“但我有一个条件。”
叶安的腮帮子停了。
“这台行波管做出来之后,量产工艺的知识产权归中电十所。”
叶安把碎糖渣咽了。嘎嘣一声。
“成。”
一个字。干脆到吕卫东都愣了半拍。
“不还价了?”吕卫东下意识追了一句。
“有什么好还价的。”叶安从帆布包侧兜里翻出一颗新糖,剥了半天纸没剥开,索性用牙咬。糖纸嘶啦扯掉,糖果扔进嘴里。
“量产是你们的强项,我要的是这台原型机。能在三个月内上船打仗就行。”
吕卫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三个月。从原型设计到器件制造到系统联调,三个月。
搁在中电十所的正常研发流程里,光一轮阴极寿命测试就要跑半年。
但吕卫东没说“做不到”。
他扭头看了身后那三个技术骨干一眼。三张脸上的恍惚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拿烧红的铁烙在后腰上的紧迫感。
“行。”吕卫东把那张慢波结构图纸卷起来,双手捧着,郑重得跟捧军旗没两样。“我带队留在红星厂,跟你联合攻关。阴极和收集极的加工,我安排所里的生产线同步开工。半成品空运过来组装。”
叶安靠回椅背,那副懒洋洋的架势终于冒出来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赵丰站在交流室门口,保温杯攥在手里拧了半天盖子也没拧开。他虽然听不懂什么耦合腔什么色散曲线,但他听懂了两件事~第一,吕卫东服了;第二,叶安又给红星厂拉来了一支编外部队。
这小子薅人的本事,比他薅订单还狠。
“既然事儿定了~”赵丰终于把保温杯盖拧开,灌了口水清嗓子。“中午了!大伙儿忙了一上午,先填饱肚子再说!”
吕卫东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他从蓉城出发到现在,只啃了半块火车上买的压缩饼干。
“王胖子那儿来不及了。”叶安站起身,帆布包甩上肩膀。“去外头吃。港口那家国营饭店,我请。”
赵丰一拍大腿。“你请?太阳从哪边出来了?”
“今天心情好。”叶安朝门口走,回头冲赵丰扬了下下巴。“厂长,您来定菜。我的钱包经不住您那个点菜风格。”
赵丰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国营饭店离厂区步行十分钟。两层红砖楼,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招牌,金漆大字“港城国营饭店”剥落了两个偏旁。包间在二楼靠窗位置,桌上铺着白色台布,四角绣着红星的暗纹。
叶安、赵丰、吕卫东加三个技术骨干,六个人围坐一桌。岳玲被叶安打发回厂里整理上午的会议记录,没跟来。
菜是赵丰点的。红烧肘子、水煮鱼、干煸四季豆、蒜泥白肉、酸菜粉条、一锅羊蝎子火锅。外加两瓶没贴标签的白酒。
“这酒哪来的?”叶安拧开瓶盖闻了一下,辣得鼻翼抽搐。
“厂办年前存的。”赵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搪瓷酒杯,挨个儿摆好。“六十二度,纯粮酿。少喝点,别上头。”
吕卫东接过酒杯,先敬赵丰,再敬叶安。三杯下肚,那张搞了三十年精密器件的讲究脸上泛起一层红。
“叶总工,我跟你说个事儿。”吕卫东夹了块肘子肉,嚼了两口咽下去。
叶安正把最后一根蒜苗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偏过头。
“我干这行三十年了。从七八年进所,到现在没挪过窝。行波管这玩意儿,外行人觉得不起眼~一根破管子,通个电,发个微波,有什么了不起?”
吕卫东把酒杯搁在桌上,食指沿着杯沿转了半圈。
“但你知道这根破管子有多难做吗?阴极的氧化物涂层,厚度公差在微米级。慢波结构的每一个螺旋齿,间距误差不能超过五微米。收集极的热管散热结构,铜管内壁的粗糙度要控制在零点二微米以下。”
他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瞳仁带着酒精催化出来的坦诚。
“这些东西我搞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我进所那会儿,我师父就在做百千瓦级行波管的预研。做了一辈子,没做出来。退休那天跟我喝了顿酒,说了句话~'小吕,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把这根管子点亮。'”
赵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吕卫东拿起筷子,夹了块水煮鱼的鱼肉,没送嘴里。
“我师父走了八年了。”
筷子上的鱼肉滴了两滴红油在台布上,洇开一小团。
“今天我看到你那张图的时候~交错耦合腔,色散曲线压平,带宽百分之十八~”吕卫东把鱼肉放回碗里。
“我脑子里就蹦出一个念头。”
叶安的筷子停了。
“我师父要是还活着,看到这张图,他会哭的。”
包间里安静了三拍。楼下厨房传来铁锅翻炒的哐啷声,油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叶安端起酒杯,没说话。他把六十二度的白酒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底。
“那就别让他白等。”
吕卫东愣了一拍。
“三个月。”叶安把空杯磕在桌面上,搪瓷碰台布发出一声闷响。“你师父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东西,咱们三个月做出来。”
吕卫东盯着他。
“做出来那天,你拿着这根管子,去你师父坟前烧一根烟,告诉他~他没看错人,他的徒弟把活儿干完了。”
吕卫东的筷子从指缝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攥住,指节泛青。
赵丰拿起酒瓶,往所有人杯子里添满。
“来!走一个!”老厂长的嗓门劈开了包间里那股子微妙的沉重。“今天不谈技术了!谁再提行波管我罚谁三杯!”
吕卫东咧嘴笑了,那层被酒精催红的脸上褶子挤成一团。
酒过三巡。
秃顶的技术骨干开始跟赵丰吹他们所里的食堂伙食,说蓉城的回锅肉能把人鲜掉下巴。赵丰不服,拍着桌子夸王胖子的红烧排骨,说吃完能多焊三十公分的焊缝。
吕卫东喝到第五杯,金丝边眼镜歪了十五度也没推。他攥着叶安的胳膊,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
“叶总工~不对,叶安!我叫你叶安行不行?”
叶安被他攥得胳膊发麻。
“行。别攥了,我这胳膊还得画图。”
“叶安!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交错耦合腔那个色散曲线~相速度零点零九倍光速~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我们所里八个博士加一台小型机,跑了三个月都没摸到这个数!”
叶安把胳膊从吕卫东手里抽出来,揉了揉被攥红的那块。
“吕主任,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吕卫东一拍桌子,羊蝎子火锅的汤溅出来两滴。
赵丰在对面乐得嘴都合不拢。
叶安拿起筷子,从火锅里捞了块羊蝎骨,啃了一口。
“吕主任,这个问题~”
他把骨头上最后一丝肉剔干净,扔回碟子里。
“等管子点亮那天,你就不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