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看着所有人都撤到了安全距离,这才按下了手里那个红色的按钮。
轰~
整个地基坑,猛地一颤。
那几个被乱石死死堵住的泄洪口,在爆炸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
无数吨的泥浆和碎石,被狂暴的冲击波掀上了半空,又如同下了一场褐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紧接着。
那积蓄了半宿的,几乎要将整个地基都淹没的浑浊山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如同几条挣脱了束缚的黄色巨龙,咆哮着,翻滚着,顺着那被炸开的巨大缺口,朝着山谷外那片更低洼的滩涂,疯狂涌去!
成了。
叶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雨水的湿气和硝烟的刺鼻味道。
他刚准备转身,招呼那群已经彻底看傻了的老师傅们回来收拾残局。
两道身影,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那片泥泞的雨幕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速度,比刚才被炸飞的石头都快。
“小叶!”
赵丰那洪亮的嗓门,在这一刻,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变得尖锐而扭曲!
他甚至没管脚下那能陷进半个小腿的烂泥,几乎是扑到了叶安面前,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叶安那湿透了的,冰冷的胳膊。
“你小子!你想吓死我啊!”
赵丰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后怕。
他那张被雨水和泥浆糊满了的黝黑老脸上,一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吓人,里面全是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狂怒!
“我刚才在办公室,听见那声闷响,我他娘的还以为是后山整个塌了!”
他指着那片还在疯狂泄洪的缺口,那根粗壮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小子,是真拿自己的命不当命啊!”
叶安看着赵丰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计划成功而升起的小小得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我操。
这老小子,不会真被我吓出个好歹来吧?
“厂长,淡定,淡定。”
叶安伸出手,在他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炸了毛的老猫。
“多大点事,不就是放了两个小炮仗吗?”
叶安指了指那已经开始下降的水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您看,这不就解决了?”
赵丰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几条正在疯狂咆哮的洪流,又看了看叶安那张写满了“这有什么难的”的脸。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
另一道更加沉稳,也更加冰冷的身影,从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是国良。
他那身笔挺的作训服,此刻也被泥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如同钢铁般坚硬的肌肉轮廓。
他没有像赵丰那样咆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出鞘的军刺,死死地钉在叶安的身上。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冰冷的杀气,甚至将周围那瓢泼的大雨,都压得沉重了几分。
叶安的脊梁骨,条件反射地,一阵发麻。
他看到,国良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沾满了泥浆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两个坚硬的,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的拳头。
“怎么?”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作死的笑容。
“国良同志,你也想给我来一拳?”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无辜。
“排队啊,厂长刚骂完,还没轮到你呢。”
国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脚,在那片泥泞的,几乎无法落脚的工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叶安的面前。
那双眼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最纯粹的,也是最原始的,属于军人的质问。
赵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那几个刚从惊恐中缓过神来的老师傅,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缩在远处,伸长了脖子。
叶安看着国良那张绷得跟铁板似的国字脸,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警惕,又放了下去。
行吧。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甚至还把脖子往前伸了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充满了“你今天不打我你就是孙子”的挑衅。
国良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那根因为极度压抑而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他抬起了那只攥得发白的,坚硬的拳头。
呼~
拳头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带着风声的,沉闷的弧线。
可它并没有砸向叶安那张欠揍的脸。
而是重重地,落在了他那瘦削的,沾满了泥水的肩膀上。
砰!
一声闷响。
那力道不轻,却也不重。
像是一记充满了复杂情绪的,无声的质问。
叶安的身体,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砸得猛地向后晃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一头发疯的野牛,狠狠地顶了一下。
酸麻的,带着几分钝痛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半个身子。
“这一拳。”
国良那沉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嗓音,在雨声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后怕。
“我想很久了。”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拳头。
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那股子杀气,终于散去。
他想过一万种可能。
他想过叶安会失败,会把整个工地都炸上天。
想过他会成功,会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再次创造奇迹。
叶安揉着自己那快要脱臼的肩膀,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操。
这老小子,还真他娘的动手啊。
力气还行,比蚊子叮的重点。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被人无理殴打而导致的,委屈的控诉。
“行了行了。”
叶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弱。
“拳也打了,气也出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同样被他折腾得快要去掉半条命的男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晚饭吃什么了?”
叶安指了指自己那身已经可以拧出水的,沾满了泥浆的工装。
“我这冒着生命危险,给咱们厂排忧解难,挽回了至少上千万的经济损失。”
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笑容。
“晚上,加个鸡腿,不过分吧?”
赵丰和国良,呆呆地看着他。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家伙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构造?
前一秒还在生与死的边缘疯狂试探,后一秒,竟然就开始惦记食堂的鸡腿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充满了无奈与释然的大笑,毫无征兆地在工地上炸响!
是赵丰。
他一边笑,一边用那只沾满了泥浆的大手,指着叶安的鼻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去擦,只是任凭那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肆意地流淌。
“何止是鸡腿!”
赵丰的咆哮,在雨声中激起回响!
“今天晚上,我让王胖子,把后厨那头准备过年用的猪,给你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