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工程大学,最大的阶梯礼堂。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宽阔的礼堂里却已经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气氛。
所有学员都穿着整齐的制服,腰杆挺得笔直,但他们那不停翻动着笔记本的手,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林涛,你有把握吗?”一个坐在前排的学员,压低了声音,悄悄问着身边那个始终保持着镇定的同学。
林涛,这一届学员中当之无愧的学霸,每一次随堂测验都名列前茅。
然而此刻,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把握?”他翻开自己那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面全是叶安上课时信手拈来的各种超前理论和复杂公式。
“面对叶老师,谁敢说有把握?”
“我总觉得,今天的考试,不会那么简单。”
他的话,让周围几个偷听的学员,心又往下沉了半分。
连林涛都这么说,那他们岂不是更没戏了?
“都别慌,叶老师不是说了吗,开卷考试。”林涛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把笔记看熟,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的。”
就在这时,礼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裹挟着冬季寒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叶安依旧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挂着一副没睡醒的慵懒,一步三晃地走上了讲台。
他那副悠闲的姿态,与台下如临大敌的学员们,形成了鲜明得刺眼的对比。
我靠,来这么早?
叶安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忍不住吐槽。
想当年我上大学,考试前不是在宿舍抱佛脚,就是在去考场的路上背肖四,哪有这帮家伙的觉悟。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都吃过早饭了吧?”
“吃过了!”台下响起整齐划一,中气十足的回答。
“那就好。”叶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待会儿可是体力活,别考到一半低血糖晕过去了,我可不负责抬人。”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叶安看到他们一个个都把笔记本捧得跟圣经似的,不由得摆了摆手。
“行了,都收起来吧。”
“调整一下心态,现在不用看了,待会有你们看的。”
学员们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但还是依言将笔记本合上,放进桌肚。
开卷考试,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可怕?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在想,开卷考试,不就是抄书吗?小意思。”叶安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为了减轻大家的压力,我特意向学校申请了。”
“咱们这门课,及格线,从六十分,降到五十分!”
“哗~”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五十分就及-格?真的假的?”
“叶老师万岁!这简直是白送的分啊!”
“我就说叶老师看着不像是会为难我们的人!”
学员们的脸上,瞬间被狂喜所占据,他们交头接耳,兴奋地讨论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及格证书在向自己招手。
叶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也不打断,只是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高深莫测。
让你们先乐一会儿。
等会儿,就有你们哭的时候了。
等议论声稍稍平息,叶安才慢悠悠地,投下了第二颗,也是最致命的一颗炸弹。
“但是……”
他拉长了声音,成功让整个礼堂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个人建议,你们最好,都做好挂科重修的心理准备。”
狂喜的表情,凝固在了每一个学员的脸上。
整个礼堂,落针可闻。
“因为……”叶安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道题,真的很难。”
他环视全场,将每一张从狂喜到错愕,再到惊疑不定的脸,都尽收眼底。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你们的心理预期先捧上天,再一脚踩进泥里,怎么能叫杀人诛心呢?
“考试期间,你们可以翻阅带来的任何纸质资料,笔记、课本、文献,甚至是新华字典,我都不管。”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学员心头一颤。
“不允许交头接耳,不允许互相讨论,更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抄袭!”
“被我抓到,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后台有多硬,直接重修。”
“没有商量的余地。”
“叮铃铃~”
清脆的电铃声,恰到好处地响彻礼堂。
叶安一挥手,站在门口的李老师和几个助教,立刻抱着一摞薄薄的纸,开始分发试卷。
台下的学员们,一个个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心脏随着助教的脚步声,砰砰狂跳。
当那张只有单面打印的A4纸,轻飘飘地落在自己桌上时,很多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就一张纸。
再难,能有多难?
林涛是第一个拿到试卷的,他深吸一口气,将试卷平铺在桌面上。
下一秒,他的呼吸,凝固了。
紧接着,整个礼堂,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我靠?”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确实是一道题。
但标题下面,清清楚楚地罗列着十个用阿拉伯数字标注的小问题。
一,请阐述该平台在水下高速航行时,超空泡形态的生成机理、稳定性控制,并建立相应的流体动力学数学模型。
二,请设计该平台耐压壳体的主体结构,要求在满足一千米下潜深度的同时,重量最轻,并给出详细的材料选型方案及强度校核计算书。
三,请为该平台设计一套能量密度不低于三百瓦时每公斤,且能支持其以最高速度续航至少两小时的动力系统,并论证其安全性。
四,……
十,请设计一套能在水下复杂信道环境中,实现超远距离、高保密、低延迟的通信与控制方案。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礼堂里,只能听见学员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看着那十个问题,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仿佛在看一部来天书。
这他妈……叫一道题?
这分明是十篇博士毕业论文的题目!还他妈是地狱难度的!
之前那些因为“五十分及格”而狂喜的学员,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呆滞和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叶安那句“做好挂科的心理准备”,不是玩笑。
是陈述事实。
叶安站在讲台上,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乐开了花。
就是要这个效果。
不把你们那点可怜的自信心彻底碾碎,你们怎么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八点整,考试开始。”
他的声音,打破了礼堂里的死寂。
“时间宝贵,各位,加油。”
说完,他便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在讲台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看戏的悠闲模样。
~
与此同时。
海军工程大学,那间属于老首长的,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
气氛,却与礼堂的死寂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凝重。
办公室被临时清空,只在中央拼了两张大会议桌。
老首长,国良,还有巩教授、张震等一众从各个院系抽调来的,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们,正围着一张同样被放大的试卷,眉头紧锁。
“水下高速无人作战平台……”
巩教授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喃喃自语。
“这个概念,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目前所有在研项目的范畴,这根本就是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代装备的构想!”
张震,那个曾经在答辩会上被叶安碾压的学术权威,此刻盯着试卷,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这十个问题……”
他指着试卷,声音干涩。
“每一个,都是一个独立的国家级重大专项课题!每一个,都足以让一个研究所耗费十年之功去攻克!”
“他……他竟然把这十个课题,整合成了一道题?!”
“他到底想干什么?!”
国良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国内最顶尖的大脑,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既震撼,又有一丝莫名的快意。
让你们也尝尝我当初的感受!
老首长没有说话,他只是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仅要考那帮学生,更要考考他手下这帮自视甚高的专家。
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个被他们视作“后辈”的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装着一个何等恐怖的未来。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礼堂里,渐渐响起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绝望过后,终究还是有人开始尝试着解题。
林涛第一个动笔,他没有去碰那些最复杂的模型建立和系统设计,而是从第二问的材料选型入手,试图从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撕开一道口子。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开始从自己能看懂的部分,一点点地往下啃。
叶安坐在讲台上,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抓耳挠腮,看着他们疯狂地翻阅资料,看着他们在本子上涂涂改改。
但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他就腻了。
真他妈无聊啊。
叶安在心里打了个哈欠。
监考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早知道这么没劲,还不如在我的专属办公室里,躺沙发上睡大觉呢。
他开始坐立不安,浑身不得劲。
他的视线在空旷的礼堂里百无聊赖地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脚下那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板上。
嗯?
这地板砖,铺得还挺规整。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无聊的念头。
一块,两块,三块……
他开始默默地数起了从讲台到礼堂最后一排,到底铺了多少块地板砖。
这水磨石地砖,应该是标准的一米乘一米的规格吧?
这一排有三十块,那一共……有多少排?
叶安的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偶尔有学员因为某个问题卡住,抬头想寻求一点灵感,就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他们的叶老师,正襟危坐,凝视着远方。
学员们瞬间肃然起敬,赶紧低下头,更加奋笔疾书。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眼中深不可测的叶老师,此刻脑子里想的,只是这破礼堂的地板砖,到底他妈的是单数还是双数。
叶安放弃了。
数地板砖这活,比监考还无聊。
他百无聊赖地靠回椅背,视线在礼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台下,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有的学员抓耳挠腮,头发被自己揉成了鸟窝。
有的则死死盯着一个公式,仿佛要用意念把它瞪出个所以然来。
还有的干脆放弃了思考,开始疯狂地翻阅带来的所有资料,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可笑。
叶安撇了撇嘴。
这道题要是能在教科书上找到答案,那还叫什么期末考试?
他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叮铃铃~”
刺耳的电铃声,拯救了他即将进入梦乡的灵魂。
“好了,上午的考试结束。”叶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都去吃饭,下午一点,准时回来。”
他的声音,对于台下那些已经精神恍惚的学员来说,不亚于天籁之音。
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丢下笔,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一个小时,抓紧时间。”叶安说完,便双手插兜,第一个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礼堂。
我靠,总算能歇会儿了。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比在车间里拧螺丝还累。
他心里疯狂吐槽,决定待会儿一定要去食堂,刷国良的卡,多打两个鸡腿,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备受折磨的精神。
海军工程大学的专家食堂里,气氛诡异。
林涛和几个学员坐在一桌,餐盘里堆满了饭菜,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一个个都成了思想者。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讨论考题。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十个问题,就像十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