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良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他扯了张纸巾擦嘴，动作透着军人的干练。
“说正事。”国良盯着叶安，“你今年的科研项目定了没？”
叶安正挑着鱼刺，动作停了。“科研项目？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航母还在乱石滩打地基，医疗船刚改造完，我在厂里兼着总工，在这儿当着教授。你现在问我科研项目？”
“废话。”国良不为所动，“你挂着海军工程大学特聘教授的衔，拿着军委特批的最高津贴。按规矩，每年必须申报一个独立主导的科研项目。这是硬指标。”
叶安把鱼骨头吐在餐盘里，靠向椅背。“规矩真多。不报行不行？”
“不行。年底考核，老首长亲自盯。没项目，你的津贴停发，实验室资源减半。”
叶安叹了口气。“行吧。方向我想想。”
国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拔出钢笔。“想个靠谱的。实用、见效快、能提升舰队现役战斗力的。比如新型反舰导弹的雷达导引头，或者常规潜艇的降噪瓦。”
叶安没理他，转头看向岳玲。“岳玲，你那个笔记本拿来。”
岳玲连忙把笔记本递过去。页面上还留着刚才叶安用手指点过的那个简易草图。
叶安拿过国良手里的钢笔，在草图旁边重重画了个圈。“方向？刚才不是说了吗。”
国良低头一看。
超空泡鱼雷。
国良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你认真的？”国良抬头，眉头拧紧。
“你看我开玩笑了？”叶安转着钢笔。
“这东西……”国良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苏联那边有情报显示在搞，代号‘暴风雪’。M国也在预研。全卡在气穴稳定性和水下点火上。你刚才在饭桌上随口一说，我当你是给学生开拓思路。你现在要拿它立项？”
“他们搞不出来，那是他们笨。”叶安把笔记本推回国良面前。“我搞，就能成。”
国良没有立刻反驳。他太了解叶安了。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但只要敢说出口的技术，绝对有底。
“怎么解决气穴稳定性？”国良问到了核心。两百节的速度，水下环境极其复杂，一旦气穴破裂，水压瞬间涌入，鱼雷会直接被拍成铁饼。
叶安敲了敲桌面。“空化器不能是死的。做成可动锥盘。内部加装微型陀螺仪和压电传感器。水压一变，锥盘自动调整倾角，改变排气量和方向。”
岳玲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可是叶总工，可动锥盘的机械结构在高速水流冲击下，很容易卡死。”
“不用机械传动。”叶安看向岳玲，“用电磁致动。反应时间在毫秒级，没有机械磨损。”
岳玲眼睛亮了。她迅速在自己的草稿纸上记下“电磁致动空化器”。
国良继续追问：“动力呢？你刚才说用火箭发动机。水下阻力那么大，普通固体燃料推力不够，燃烧也不稳定。”
“配方改一改。”叶安在纸上写下一串化学式。“端羟基聚丁二烯做粘合剂，加高氯酸铵。重点是铝粉的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二十。铝粉在高温下和水反应，产生氢气和氧化铝。推力翻倍，同时产生大量气体，直接补充进气穴。”
国良看着那一串化学式，虽然看不懂，但他能听懂“推力翻倍”四个字。
“制导呢？”国良问。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叶安摊开手。“两百节的速度，鱼雷外面全是一层气体。声纳信号根本发不出去，也收不回来。这玩意儿一旦发射，彻底失去视野。”
“失去视野怎么打目标？”
“不用声纳制导。”叶安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两百节，一秒钟一百米。十公里射程，不到两分钟。打直线。只要发射前锁定目标航向，预判提前量，直接盲打。”
“如果目标规避呢？”
“两百节的速度，他拿什么规避？”叶安笑了，带着绝对的自信。“等他雷达发现鱼雷入水，警报还没拉响，船底已经炸了。”
国良呼吸一滞。
他脑海中模拟出那个画面。一艘敌方驱逐舰正在游弋，海面下突然窜出一道白色的气泡轨迹，速度达到水下导弹的级别。没有预警时间，没有拦截手段。直接命中龙骨，一发入魂。
这东西如果列装潜艇部队，近海防御就是无敌的铁桶。
“为了保险，可以加一根线导。”叶安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用特制的光纤，在尾部放出。只要线不断，潜艇就能实时修正它的弹道。”
国良盯着那张沾了菜汤的草稿纸，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两百节。
一秒钟一百米。
这已经不是鱼雷了。这是一枚在水下贴地飞行的巡航导弹。
“线导？”国良指着纸上那条代表光纤的直线，声音压得很低。
“两百节的速度，海水拉扯力极大。什么线能扛得住这么大的剪切力不断？”
叶安把钢笔帽“啪”地一声扣上，随手扔在餐盘旁边。
“普通的铜线肯定不行。”叶安扯过一张干净的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用高强度凯夫拉纤维包裹石英玻璃纤芯。这东西的抗拉强度是钢丝的五倍。外面再涂一层特氟龙减阻。”
他靠向椅背，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
“重点不在材料，在释放机制。”叶安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绕线轴的动作。“鱼雷尾部的放线器不能是死轴。必须加装主动退绕电机。”
“鱼雷往前飞，电机主动往后吐线。让光纤在水里始终保持零张力悬浮状态。”叶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没有张力，水流就扯不断它。”
岳玲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游走。
她那张白皙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
“叶总工。”岳玲停下笔，抬起头。“电磁致动空化器需要极高的瞬间电流。铝粉固体燃料在水下点火，也需要特制的耐压测试舱。这些硬件，大学的实验室根本做不出来。”
她咬了咬下唇，语气里透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咱们得向上面申请一个国家级的高精度水下测试靶场。审批流程最快也要半年。”
国良点了点头。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靶场排期全满了。”国良看着叶安。“南海那边的深水靶场，连常规鱼雷的测试都排到了明年。你这个超空泡，危险系数太高，没人敢随便给你批场地。”
叶安听完，嗤笑出声。
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两个守着金山要饭的叫花子。
“去什么靶场？”叶安把那张画满草图的纸“唰”地一声撕下来，折了两叠，往国良面前一推。“那叫浪费国家资源。”
“不去靶场去哪？”国良眉头拧紧。
“乱石滩啊。”叶安理直气壮。
国良愣住了。
岳玲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航母的港池不是快挖好了吗？”叶安指了指造船厂的方向。“外面连着几十米深的天然海沟。那不就是现成的测试场？”
“你疯了？”国良压低嗓门，身子猛地前倾。“你在那儿试爆两百节的鱼雷？万一偏航，一头扎进船坞里，航母的龙骨就全废了！”
“偏不了。”叶安摆了摆手。“我算过了。港池外面那条海沟，笔直向外延伸。我们在海沟尽头沉两艘报废的铁壳船当靶子。鱼雷顺着海沟打，绝对安全。”
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那股子算计一切的精明劲儿冒了出来。
“而且，空化器的电磁致动模块，需要毫秒级的大电流冲击。去哪找这么稳的电源？”
叶安用下巴点了点国良。“航母的电磁弹射储能电容阵列，刚装好。放着也是放着。拉根电缆过去，当测试电源用。这叫设备复用。”
国良听得头皮发麻。
拿航母的核心电容，去给一条还没影的鱼雷做测试？
“还有那个铝粉固体燃料。”叶安继续算账。“水下点火测试，肯定会产生巨大的爆炸冲击波。乱石滩港池底部那些暗礁和淤泥，咱们本来就要花大价钱请工程队来炸。”
叶安摊开双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现在好了。鱼雷在水底一点火，推力测了，暗礁也顺手炸平了。连请爆破队的钱都省了。”
“一鱼两吃，懂不懂？”
整个食堂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桌被彻底屏蔽了。
这他娘的叫科研？这分明是土匪进村！
“国良同志。”叶安身子往前一探，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这方案绝不绝？省了靶场审批，省了测试设备，连炸礁的炸药钱都省了。”
叶安扬起下巴，那张脸上写满了欠揍的得意。
“快。代表组织，夸我两句。顺便把这项目的研发经费批一下。我不贪心，先拨个五百万买铝粉。”
国良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一句话没说。
他端起面前的餐盘，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小半碗米饭连同红烧肉的汤汁，风卷残云般扒进嘴里。
腮帮子鼓得像两个铁球。
他用力咽下食物，把筷子往空餐盘上一摔。
一把抓起桌上那张沾了油渍的草稿纸，胡乱塞进作训服的口袋里。
起身。
立正。
转身。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哎！你跑什么！”叶安在后面喊。
“经费还没谈妥呢！五百万不行，三百万也凑合啊！”
国良头也不回。
军靴在食堂的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大步流星地冲向大门。
再待一秒，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拔枪的冲动。
这小子根本不是在要经费。
他是在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