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当公孙犊率精锐甲营士卒杀至时,宿奚麾下的陈留兵被一击即溃。
夜色如墨,火光摇曳。
宿奚连斩三人皆止不住溃败的局面。
甚至,他手中的环首刀在砍第四名溃卒时,被卡在了骨头中,怎么用力拔都拔不出来。
宿奚只好弃之。
他扯下猩红的披风裹住右掌,从尸堆里抓起半截断矛。
铁锈混着凝血的气味钻入鼻腔。
他想骂娘,这断矛的矛头居然是绣的!此前使用此矛的士卒居然不知保养?
他没有时间来气愤,他身侧的亲卫将他竭力护住,然后在溃卒的洪流中随波荡漾。
宿奚耳边尽是绝望的哭嚎。
黑夜中的溃卒像被狼群群驱散的羊,盲目地撞进死亡的陷阱。
无论宿奚怎么声嘶力竭,根本止不住溃势。
李乾看着一触即溃的陈留兵,心中满是愤懑。
但此时根本容不得他多想,他立刻令还在北岸的一千部曲列阵营地,并让部曲中的弓弩手毫不留情地朝着溃卒射去。
此策,虽显无情,但已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李乾知道,自己此刻的狠辣,反而是在救更多人。
若任由溃卒冲乱阵型,敌军便会顺势碾压,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这些溃兵,而是全军!
何况,他们还在渡河过程中。
若真此,那便是一场彻底的屠杀。
而李乾麾下的这些精锐部曲,虽说不缺战事经验,但此时人困马乏,又突遇敌军,同样被吓得心惊胆战。
这些“老卒”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整天的急行军,衣衫早虽未被浸透,但此刻被夜风一吹,凉意也直透骨髓。
由于是一路急行,因而除了一些护卫主将李乾的精锐会披上甲胄,其他士卒皆是卷甲而行。
因又要渡河,更不得披上甲胄了!
没有甲胄护身,这些“老卒”的双腿抖得频率越高了。
有人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有人不自觉地更加用力紧握矛杆——这些细微的动作,都暴露了他们内心的动摇。
队伍中,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突然低声骂道:“入他娘的,连口热粟都没食一口,就要拼命!”
这话像一滴水溅进油锅,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旁边的年轻弩手不停地调整着握弩的姿势,手心渗出的汗水让弩柄变得滑腻难握。
更有人偷偷望向后方,似乎在估算着逃跑的路线。
李乾敏锐地察觉到了军心的动摇。
他猛地抽出佩剑,剑刃在下火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二三子,眼下我们已入绝境,唯有奋力向前,杀溃贼军,我们方能活!”
李乾焦急地向南岸看了一眼,猛然发现浮桥上的部曲竟然乱了起来。
桥面上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士卒,火把的光影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扭曲的倒影。
有人想南渡,又有忠勇之士奋力回身向北,以救恩主。
整个桥面如同沸腾的粥锅般混乱不堪。
浮桥又窄,北岸喊杀声震天,相向而行的士卒互相推搡着,落入睢水中者,甚多。
在这深秋之际,睢水寒冷刺骨,一旦落入,便是九死一生。
好在南岸的李进得到了李乾的军令。
李进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精锐骑士从高坡处下来,急奔岸边。
他看着还有士卒不断往南岸挤,当即大声喝道:“所有人,立刻给乃公反身而战!向北者生,往南者死!”
说这,李进将手中的长槊换了一个持握方式,直接用力一投,长槊如同一支巨大的箭矢,将一名还在往南挤的李氏部曲扎死在浮桥上。
旋即,李进跳下战马,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浮桥,一用力又将长槊拔了出来。
“再往南者,如此死囚!”
有了李进出来整肃部曲,两条浮桥上的士卒开始同心向北。
然而……
还未等浮桥上的新衣服士卒重新登上,北岸上的局势更加糜烂了。
李乾此前的话语,对麾下北岸那一千部曲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
但不多!
虽然他们射出了无情的箭矢,但只是让溃浪稍稍一滞而已。
待其身后齐军士卒的矛戟刺入他们后背时,他们再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刀矛飞矢,在死亡的威胁下,朝着己方的阵型冲了过去。
不过多时,在齐军士卒的驱赶下,一千李氏部曲的阵型顿时被冲乱了。
当齐将公孙犊率精锐压上时,这些疲惫的士卒才发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何等可怕的敌人。
终于,在某一瞬间,李氏部曲也溃了……
李乾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可是他麾下的精锐部曲啊!
他的心血啊!
也是他在这个世道上的根基啊!
为何贼军会出现在睢水北岸?!!!
“主公,赶紧走!”而这时,李乾身侧的亲卫部曲见自家主公却依旧坐在马上不发一言,顿时大急。
“主公,现在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
李乾却置若未闻,依旧不发一言。
李乾亲卫部曲督望了望无数举着火把的溃卒正向他们这处涌来,他便不再顾及了。
对李乾道:“主公,事从急,望体谅!”
不等李乾反应,他旋即便招呼了数名部曲将李乾从马背上直接抱了下来。
然后架着李乾便往浮桥上疾走。
齐军的号角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音符。
溃逃的士卒们挤作一团,互相践踏。
有人被推倒在泥泞中,转眼就被无数双草履踏成肉泥。
一个断了腿的伤卒拖着残肢爬行,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再然后,血痕也永远只留下那么一小段。
浮桥上的援军眼睁睁看着北岸的防线土崩瓦解,却无能为力。
他们看到火光中,齐军士卒如虎狼一般闯入了羊群,如若无人之境。
最可怕的是,他们看到那些溃逃的同袍——那些被恐惧吞噬的人,正像潮水般向浮桥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