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前后脚进了后殿的小议事厅，厚重的石门跟着哐当一声合上，外头的人声、风刮过树梢的动静，一下子就全隔没了。
此时屋内就他们四个，气氛略显松弛下来。
方景玄走到主位坐下，冲三人抬了抬手示意落座，没绕弯子，直接说道：
“这里没其他人了，大殿上有些话不好说太细，现在有什么顾虑、难处，都敞开了说，你们几个我都是信得过之人，道格，你先把咱们眼下的家底报一报。”
听到吩咐，道格赶紧把攥了一路的羊皮册子翻开，他的指节因为攥太久有点发白，声音压得很沉：
“领主，咱们景芝镇在册的职业者，统共二十六人。
最高的也就黑铁三级，算上科林队长，拢共就三个；剩下二十三个，十四个是黑铁二级，还有九个是刚觉醒没几个月的黑铁一级，平均下来刚摸到黑铁二级的边，连个沾青铜边的都没有。”
说完这些话，道格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方景玄的神色，发现对方并无异样，于是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这些人里，之前大多是周边流窜的散匪、活不下去的猎户，还有破产的农户，大半都见过血、跟人拼过命，有股子狠劲，就是没正经练过职业的底子。
即使侥幸成为了职业者，可与那些真正得到过训练的人比起来，战力方面普遍偏低，拆开来算，近战的十二个，能潜行摸哨的游荡者四个，以前也就干过踩点望风、趁乱跑路的活，算不上什么好手；剩下那些，如今也变成管后勤、记账、看工坊、管治安的文职兄弟。”
说到这，他抬眼补了句，语气里没什么底气：
“这些文职兄弟，不是不能打，就是过够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才退到后面求个安稳。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提刀自保没问题，顶到前线当战力用就别指望了，底子跟近战的兄弟比，差着一截呢。”
册子又翻了一页，他才把最挠头的事说出来：
“现在最大的麻烦，有三个，头一个，咱们没正经的施法者，连个会点基础治疗术的牧师都找不着，真有人受了重伤，只能靠草药硬敷，能不能挺过来，全看神灵是否眷顾；
第二个，装备太乱了，全是以前捡的、抢的杂牌货，甲胄破的破、大的大、小的小，兵器也是好的好坏的坏，连个统一的开刃都做不到，更别说制式装备了，真对上牛头人那种天生一身蛮力的，正面硬抗肯定吃亏；
第三个，人太少了，满打满算就二十多个人，真打起来，顾头顾不了尾，阵势都铺不开。”
道格话音刚落，旁边的科林就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瓮声瓮气地接话。
此时他刚才在大殿上那点喜色，早就没影了，只剩一脸的纠结：
“领主，道格说的，还不是最要命的，我这黑铁三级，说是个近战统领，其实手底下这十二个兄弟，大多只会单打独斗的亡命打法，以前都是散兵游勇，从来没练过正经的战阵配合。
真要列阵跟牛头人打团战，他们只会一窝蜂往前冲，根本拢不住，一冲就散。”
他低头瞟了眼自己腰上的铁剑，语气里全是无奈：
“再说装备，我这身半旧的铁鳞甲，已经是全队最好的了，剩下的兄弟，大多只有件磨得露了棉的破皮甲，有的连皮甲都凑不齐，胸口就挂了块生锈的护心镜，对上牛头人的巨斧、重锤，人家一斧子下来，皮甲跟纸糊的没两样，根本挡不住，太吃亏了。”
科林说完，一直没吭声的莱安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腰上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刃，语气里也是为难：
“侦查这边也有些问题，潜行、摸哨这点粗浅活，我们四个还能应付，也就只能摸个外围的警戒，再深的，我们也没那个本事，不敢贸然往里闯。
最大的问题，一是传讯，我们一旦出去侦查，少则半天，多则两三天，消息根本送不回来，就算摸清了情况，也没法第一时间给您报信；
二是反潜行，牛头人部落里有专门的兽人猎手，鼻子灵得跟狗似的，最会抓斥候，我们这点本事，在人家眼里跟没藏一样，一旦被围，人太少，根本跑不出来。”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所有难处都说了出来，这倒是没什么非常致命的，全是实打实的麻烦。
全员都是黑铁，最高才三级，没正经练过战阵，装备破烂，连个治病的牧师都没有，跟牛头人部落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说完，三个人都齐刷刷看向主位上的方景玄，眼神里有犯愁，更多的却是实打实的信任。
他们都是方景玄亲手收服的，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位看着年轻的领主，本事到底有多吓人，也知道他从来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方景玄听完，脸上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平静静的，没半点波澜。
他知道景芝镇家底并不富裕，即使经过这一年多的发展，但总体上武力方面没有得到太多的提升，这主要是因为方景玄的侧重点没有在这上面。
在他看来，景芝镇只要有他在，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只是现在要准备朝别的势力动手，那就显得有些仓促了。当然，最大问题也源于他这方面。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这些，都不要紧。”
他看着三个人，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这次叫你们备战，我从来没指望你们一口把对方吃掉，更不会让你们去跟牛头人的精锐硬碰硬，这一趟出去，核心就一件事：练兵。”
“这帮兄弟有豁出命的胆气，缺的就是正经的战阵配合，缺的是真刀真枪打团战的经验，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让他们磨一磨配合，学学怎么在战场上抱团活下去，练出一支真能护住景芝镇的队伍。”
看三个人脸色缓了点，方景玄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那股子自信，一下子就把他们心里剩下的那点不安给压下去了：
“你们也不用怕，这一趟，但凡遇上难啃的硬骨头，不管是对方的部落精锐，还是青铜以上的高阶强者，都不用你们出手，我来解决，你们只要管好自己的人，做好该做的事，保住自己的命就行。”
这话一落，殿里原本因为诉说困难而绷得紧紧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压不住的喜意，还有那股子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他们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了。
在这世上，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谁都知道，一个真正的高阶强者，一个人就能顶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一场仗的输赢，很多时候都要压在这样的个人身上。
他们都亲眼见过，方景玄的手段，即使是那些在他们眼里高不可攀的青铜阶匪首，在他手里连几招都没撑过去。
有方景玄这句话兜底，就等于给这趟差事上了最稳的保险。
就算练兵的时候出了天大的岔子，就算对面冲过来再多牛头人，只要他们的领主在身后，就翻不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