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从早上起来开始，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感萦绕在心头。
起初他以为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毕竟最近事情确实多，脑子里转的东西也杂。
但现在，坐在项问天对面，听着老人平静地说出“最多还有几个月“这句话的时候。
那股烦闷感，瞬间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
喘不过气来。
“......这些成就，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足以骄傲一辈子的。“
项问天还在继续说着。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而你才二十一岁。“
“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陈林听着这些话，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项问天在夸他、在肯定他、在对他寄予厚望。
但陈林此刻脑子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项老。“
他突然开口，打断了项问天的话。
项问天微微一愣，看向陈林。
陈林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面前这位垂垂老矣的前辈：
“您......认不认识医学或者药学领域的院士？“
“或者......顶级医学院的教授也行。“
项问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陈林继续说道：
“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
“试试我的数学能力，能不能在癌症治疗上发挥作用。“
“我不知道行不行，但我想试试。“
“哪怕只是提供一些思路，或者帮着建个模型什么的......“
他的话越说越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项老，您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话说完，会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抚仙湖的水面依然波光粼粼。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项问天没有生气。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打断说话的不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林，眼神里满是慈祥和理解。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了。
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却很认真：
“陈林。“
“我问你一个问题。“
项问天说道：
“你想在癌症治疗上做贡献......“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陈林：
“到底是想救我一个人，还是你觉得这么做，对国家和社会能有非常大的价值？“
“能比你本来想去做的那些事情，价值更大？“
陈林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然而——
“你不用急着回答。“
项问天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或者说......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听到问题的那一刻，你自己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陈林沉默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管。
是的。
项问天说得对。
他确实已经有答案了。
在听到这个问题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他就是想救项问天。
仅此而已。
这个老人帮过他。
在梁天时院士为了陈林的事情找到项问天的事情，他用自己最后的影响力为他铺路。
“万人计划“的特批，国家科技大奖的推荐，那些重要项目的参与资格......
背后都有项问天的影子。
更重要的是——
这个老人为国家做出了太多太多的贡献。
那些重大的项目，那些封锁在档案室里不为人知的故事......
陈林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能从只言片语中感受到，项问天这一生有多么波澜壮阔。
这样的人，不应该就这么离开。
陈林希望他能多活几年。
哪怕只是多一两年也好。
但如果今天项问天没有亲口告诉他病情。
他会有“研究癌症“这个想法吗？
答案是不会。
他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演海的大模型，固态电池项目，可控核聚变，还有那位老人交给他的“数学量化社会科学“的课题......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他其实都没关注过癌症的研究。
所以他想救的，确实只是项问天一个人。
陈林苦笑了一声。
项问天看着陈林的神色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想通了。
“小陈。“
项问天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很轻：
“你比你自己认为的，更重要。“
陈林抬起头，看向他。
“你需要学着承担责任。“
项问天的目光透过陈林，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你现在应该已经感觉到时间不够用了吧？“
陈林愣了一下。
是的。
最近一段时间，他确实有这种感觉。
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
公司的事务，学术研究，各种项目的咨询......
还有那个不靠谱的【自动学习】功能，每天都要抽出几个小时来“充电“。
他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这就是你身上的责任越来越重的信号。“
项问天说道：
“你能做的事情越多，找上门来的事情就越多。“
“而你的时间，永远是有限的。“
陈林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大概能明白项问天的意思了。
“总有一天......“
项问天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你会发现你的时间不够用。“
“总会有你认为非常重要的事情，最终会被放弃掉。“
陈林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放弃？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项问天的下一句话就传了过来：
“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老人的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不如早一点。“
“就从我开始。“
陈林的心猛地一痛。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项问天这是在告诉他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
不要因为想救自己一个人，而耽误了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
陈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他发现他已经没有办法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了，他觉得自己还面对不了项问天说的这些事情。
所以他选择转移话题。
“项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项问天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为什么您和那位，都这么看重我？“
陈林问道：
“我的数学能力有没有可能只是随机出现在我身上的？“
“也许我只是......恰好被选中的那个人？“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傻。
但他确实一直有这个疑惑。
在获得系统之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科生。
一个为了生活费四处奔波的兼职达人。
一个对数学完全不感兴趣、高数差点挂科的“学渣“。
如果不是系统的出现......
他现在可能还在送外卖、发传单、当家教。
为了毕业以后找工作发愁。
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和项问天这样的大人物谈论什么“责任“、“选择”。
项问天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呼吸。
然后，缓缓开口：
“怎么说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是无神论者。“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能说什么'天命所归'之类的话。“
陈林静静地听着。
“但是......“
项问天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任何被'选中'的人，都不会是因为所谓的'随机性'。“
“应该说......“
他顿了顿：
“这是一种责任驱使下的必然。“
陈林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你能做的事情，任何人都做不了。“
项问天继续说道：
“所以，你务必不能妄自菲薄。“
他的语气很郑重，眼神里满是期许。
陈林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项问天看着陈林认真的表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另外......“
他继续说道，声音似乎更轻了一些：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真的非常感激你。“
陈林一怔。
“有好几个项目......“
项问天缓缓说道：
“我退休以后，还是在关注的。“
“有一段时间，那些项目一度已经没办法推进了......“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遇到的瓶颈太多，资源也不够，人才更是青黄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