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王也败了?
这怎么可能!”
高览惊闻此事,只觉晴天霹雳,他麾下大军所以千里迢迢逃亡至此,心中那一口心气与殷殷期盼的,不正是和魏王的主力大军汇合吗?
如果就连魏王的主力大军都已经全军覆没,那他们历经千辛万苦逃过来又有何用?
他近乎不可置信,揪住那传讯斥候的衣领,迫切问之。
“你再说一遍!
官渡战况,究竟如何?”
斥候被他勒得喘不过气,颤声答之。
“将军明鉴,此讯千真万确!
末将亲眼望见官渡方向火光冲天,烟气直冲云霄,二百里连营尽作焦土,哀嚎之声数里可闻,魏王大军……怕是尽成灰烬矣!”
高览踉跄后退,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一片混乱。
魏王雄踞河北,兵精粮足,麾下谋士如云,武将如雨,怎会连汉军的一支偏师都不敌?
惨遭全军覆没,竟比自己这直面汉王兵锋,不得不逃亡数百里之人,境遇还要凄惨。
官渡乃南下根本之地,目下魏王一朝兵败,若是已然退回官渡以北,那自己这乌泱泱数万大军,岂非成了一支孤军,又要如何在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渡河北上,与他汇合呢?
心底一声长叹,他到底暂且压下心中情绪,只冷冷盯着面前斥候,“魏王兵败之事,还有谁知道?”
斥候慌张答话:“事关重大,末将不敢宣扬,得知此讯之后,已第一时间回来......”
甚至没等他把话说完,长剑贯胸而过,鲜血染透衣襟。
“将...将军......?”
迎着斥候临死前眼底的不解,高览眸中亦有悲意,低声叹之。
“为了数万大军之士气,全军上下之生死,汝不得不死。
若此战侥幸得生,汝妻子,吾养之。”
言罢,高览又暗中接连派出数拨探马,往官渡方向打探消息。
每一次回报,都是一名魏军优秀斥候悄无声息死在高览帐中,也让高览心底最后一抹希望彻底断绝。
在他们口中的官渡,无不是焦土遍地,尸横遍野,魏军主力已然全军覆没,无疑有他。
......
寂夜无声,再一次亲手将一名斥候的尸体掩埋,高览心底思绪万千,情知大势已去,不得不接受真相了。
魏王兵败,逃亡前路便如泡影破灭,他想找张郃、郭图共商大计,然他二人此刻正被自己扣押监视,早已水火不容。
若将二人放出,一旦再生出夺权之祸,届时自相内斗,军心溃散,都不用汉军动手,便要万劫不复。
此前他还心存妄想,以为只要赶到官渡,便能与魏王主力汇合,两面夹击纪灵所部,反败为胜。
可如今纪灵既破魏王于官渡,必然回援洛阳,前方哪里还是什么坦途,分明是汉军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他抬眼望向身后,汉王的追兵始终穷追不舍,此时再想绕路,也是为时已晚,根本不给他半分迂回周旋的余地。
......
念及至此,高览霍然起身,眼底闪过一抹决然,事已至此,唯有孤注一掷!
他当即传令三军,曰:
“诸君勿疑!
今得探马来报,魏王已率主力渡过官渡,只待我军抵达,便要合兵一处,两面夹击纪灵,使汉军腹背受敌。
全军轻装简行,全速前进,只待同魏王大军汇合,便能摆脱后方追兵。
大破纪灵,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当在此时!”
此言一出,三军将士无不精神一振,原本因连日奔逃而疲惫的身子仿佛又生出三分力气,一路逃亡而萎靡的军心大振。
高览见状,心中稍定,他望着三军将士高呼万胜的高昂气势,唯有他一人心里眼底满是苦涩。
此去突围,更不知这数万将士,犹有几人得生?可除了向前,向前,不择手段地向前!
他已是别无选择。
......
另一边,张郃营帐之内,帐幔低垂,案上杯盘狼藉,酒气熏人。
张郃自被高览夺了兵权,受制于人后,每日唯以酒度日,一副放浪形骸之态。
然那朦胧醉眼之下,却神思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此刻月上中天,忽闻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张郃望去,却见郭图掀帘而入。
他抬眸打量着他,言语讥诮。
“张将军,昔日雄姿英发,威震河北,今何竟自甘堕落,沉湎于杯酒之间?
却不知死期将至,故坐尔等死乎?”
张郃捏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冷笑出声。
“郭公则,汝自以为稳操胜券?
待高览引军至官渡,见了魏王,届时清算前事,汝构陷同僚,通汉卖主之罪,桩桩件件,岂容抵赖?
你我二人,孰胜孰负,谁生谁死,犹未可知也!”
郭图见之着恼,他踱步至案前,眸光紧紧盯着张颌。
“张儁乂,事到如今,汝竟还在为此前之事耿耿于怀?
今大军困厄,身陷绝境,汝受高览蒙蔽,怕是还不知道吧?
汝且细思之,此数日来,大军疾行,日夜不休,高览催促进军之令,一道急过一道,却是为何?
我更曾打探听闻,军中少了数个斥候,都是一入高览帐中,便下落不明。
其唯一共同之处,便是都曾自官渡打探消息归来。”
张郃眉头一蹙,心中一震,面上仍强作镇定,问之曰:
“连日被汉王追杀了数百里,眼看官渡将近,高览欲尽快与魏王主力汇合,共破汉军,有何不妥?
至于那些许斥候,许是......”
“休要再自欺欺人了!
张将军,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郭图冷笑一声,嗤之,“张将军,汝假作沉溺酒肉,让高览放松警惕,实则早在暗中联络军中心腹旧部,当我不知?
我就不信你不曾打探到,官渡一战,魏王中陆逊奸计,连营被焚,火光冲天二百里,十万大军尽成焦炭之军情!”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张颌脸色一变,蹙眉盯着郭图。
“明人不说暗话,汝今深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郭图压低了声音,幽幽言道。
“高览心知前路已断,却秘而不宣,谎称前方有魏军主力接应,实则是驱策这六万疲敝之师,一头撞入纪灵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之中!
此去一行,不过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你我二人若始终受他辖制,待到汉军合围,唯有身首异处,沦为刀下亡魂!”
郭图言辞恳切,劝之曰。
“儁乂兄!
往日恩怨,不过是芥蒂之微!
若不联手,便是生死之祸。
今日唯有同心协力,共谋大计,或可于绝境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万勿迟疑!”
张郃闻言,却是笑了,他心底冷冷骂了句:小人!
面上却笑意更甚,“是吗?
昔日郭先生说我通汉谋反之时,可不是今日这番言论啊~
我一通汉之人,汝欲与我联手?郭先生难不成这是想通了,也要同我共投汉军,以谋富贵不成?
果其如此,倒也真不用惧什么汉军埋伏,必得生路矣。”
郭图气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戏言?
投汉?要能投,我郭图自己不会投,还用得来找你?
自己身在魏营,乃魏王心腹,出谋用计,无所不用。
可若投了汉营,在那里一切以功绩论,白纸黑字,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哪有他这个谄媚小人上位的机遇?
说不定像如今这般一次出谋不当,惨遭兵败,便要被汉王论罪处斩。
又哪会像魏王那里,只要回去之后说些好话,找个替罪羊出来,就能继续得享荣华富贵的好日子?
情知要是不服软,张郃这里是说不通了,郭图乃叹之曰:
“今时不同往日,当日言说将军通汉谋逆,恐是图一时失察,误中汉王离间之计,以致内乱,也未可知。
今大军困于绝地,前有纪灵虎狼之师,后有汉王追亡千里。
如若坐以待毙,你我皆为高览陪葬,届时都到不了魏王面前,你我之间,谁通汉,谁谋逆,孰忠孰奸,又还有何意义?
与其同归于尽,不如联手求生,留得有用之躯,再图后计,张将军以为呢?”
张郃闻言,面色稍缓,却仍步步紧逼。
“哦~?是吗?
可若我与郭先生联手,纵使眼下侥幸得生,又有何益?
他日倘使真能逃至魏王面前,郭先生巧舌如簧,惯会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焉能不将此战兵败之罪,尽数推于我头上,令我为你背这泼天大罪?
所谓联手,许是拉我做替罪羊,好让你独善其身,不染尘埃,始终清清白白罢了!
张某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届时魏王面前只怕说不过郭先生,诚恐悔之晚矣,实在是不敢联手。”
“此言差矣!”
郭图连连摆手,满面堆笑,言辞恳切。
“张将军这说的甚话?
郭某在将军眼底就是这般是非不分,构陷忠良之小人乎?
须知此一时彼一时也!
张将军何必如此执拗,耿耿于往日旧怨?
目下你我皆是笼中之鸟,网内之鱼,唇亡齿寒之理,我岂不知?
你我既然联盟,使能逃出生天,得见魏王,图又岂会平白污蔑盟友?
你我二人,尽可统一口径,将所有罪责,尽数推于高览头上,于魏王驾前同声禀明,是高览心怀不轨,早有通汉谋逆之心!
此番所以逃亡兵败,皆是他故意将大军引入汉军重围,为的就是一举覆灭我魏军军力。
你我二人对高览无有防备,一时不察被他夺了权柄,无力回天,以致此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