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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寻大哥之路,虽千里万里,关某万死不辞。”
杨修闻言,仿佛早知关羽会有此般反应,喟然而叹。
“将军息怒,且听我一言。”
他乃近前半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说在关羽心坎。
“将军试想之,目下玄德公兵败兖州,全军覆没,下落不明。
而今兖州已是汉王疆土,此去一路,斥候密布,关卡岗哨无数,将军仅凭这两千残兵,又如何能千里迢迢穿行汉国数州之地,赶赴兖州?
莫说一路之上关卡重重,便是侥幸抵达兖州地界,茫茫人海,遍地皆是汉国官吏军民,将军无依无靠,又要向何人打探玄德公的下落?
只怕将军还未寻到半点踪迹,先就被汉军拿下,届时非但寻不得玄德公,反要枉送了性命,岂不可惜?”
然将军若肯归降汉王,局面全然不同。
将军有所不知,今汉国境内,人心向汉,万民心向汉王,治下政令通达,上至州郡县府,下至乡野村夫,若闻汉王有命,莫不效死。
将军若为汉王麾下之将,届时整个汉国皆为后盾,一声令下,各州各郡官吏军民,尽皆为将军寻访玄德公消息。
虽天下之大,又有何处不可寻?
较之将军孤身涉险,孰优孰劣?”
眼见关羽蹙眉,似又要出言拒绝,杨修只目光灼灼望着他,循循善诱之。
“将军素来忠义,天下皆知,心中所虑,修岂不知?
今日焉敢劝将军背弃玄德公,而投汉王乎?
只是眼下时局艰难,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今时穷力孤,若不求变通之策,何以能成事?
将军日前离玄德公,而身陷曹营,不就是因为曹操假汉相之名,持天子之权,挟天子而令诸侯,使将军降汉不降曹也。
然袁汉,亦是汉!
汉王摄政天子之权,怀匡扶汉室之心,将军昨日能暂居曹营以效汉室,今日又如何不能栖身袁汉而为国家出力?
这大汉天下,岂一人之天下乎?
刘汉、袁汉皆是汉,都是为济天下苍生,开万世太平,将军又何必拘泥一家一姓?
昨日将军降曹守的是大汉天子,今日将军降袁护的是大汉苍生,天子苍生,皆是大汉,降汉不降袁,又何不可?”
杨修说着微微俯身,敛容肃穆,拱手一揖。
“将军若依此言,修便以汉王之甥的身份,为将军出使一行,定求汉王一诺:
【他日但凡探得玄德公半点音讯,便放将军率部离去,前往寻之,沿途官吏军民,不得阻拦。】
修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定不折辱将军心中义气,若不得此诺,降汉之事,再不开口。
将军不为自己考虑,绝境之下动不动就要以死相拼,舍命相陪,却可曾想过玄德公的感受?
若他日玄德公亦听闻将军音讯,得知将军杀出曹营之后,为了能在汉国寻找他,不惜舍生忘死,千里奔袭,以致同汉军厮杀,兵败身死,又该是何等心境?
他若念及桃园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情谊,恨不能立时自尽,将军岂不是逼着原本还有活路的玄德公,为了你这一时意气,不得不自刎共死乎?
不如权且保留有用之身,以待来日相聚,若为意气用事,率这两千残兵硬闯汉境,最终全军覆没,亦令玄德公为守诺而死,九泉之下,将军又何颜面见他?”
关羽闻之,有心辩驳,却越听越觉得杨修此论竟似也有些歪理?
只让他想着自己才出曹营,就又要率众降袁,此情此景,与那三姓家奴吕布何异?
这实在令他难以接受,遂面色愈发涨红,斥之曰:
“先生此言差矣!
这能一样吗?
此汉又焉能与彼汉并论?
曹操虽摄政朝堂,跋扈专权,然终究是奉汉室社稷,保天子宗庙,使当今之天下,仍为大汉正统。
关某此前虽暂居其麾下,然非为曹操效力,实为天子用命,为匡扶汉室也。
但那袁汉,能一样吗?
袁公路虽名为汉王,实则狼子野心,篡逆之心,术然若揭!
他窃据州郡,私称尊号,自立为王,国中建国,已是僭越之逆臣,叛汉之反贼!
某与兄长,自桃园结义以来,便立志扫清寰宇,匡扶汉室!”
关羽说着,持刀立马,手中青龙刀嗡鸣作响,言辞激烈。
“岂因时穷力弱,便要屈身事贼,效力于这伪汉麾下?
此事先生还是休要再提!
某千里为寻兄长,身虽死,名可垂于竹帛也,岂与篡逆之贼同流?”
未等关羽继续说下去,杨修已然仰天大笑,嗤之曰:
“不曾想将军竟是一名利之徒,受声名所累,而弃玄德公之生死于不顾?”
他迎着关羽手中凛然逼人的青龙刀,昂然不惧,振振有词。
“不知将军宁身死亦不降汉,却因此而错过了已经降汉的玄德公,又当如何呢?”
“这不可能!
大哥他......“
“真的不可能吗?
我看未必。
玄德公全军覆没,下落不明的消息,只是曹军打探来的情报。
但将军且试想一下,玄德公在全军覆没,侥幸得生的情况下,又能往何处去?
虽天下之大,凭他一人数骑,难道还逃得出汉军的天罗地网不成?
君不闻夏侯惇、夏侯渊、夏侯霸、曹洪、曹安民,乃至乐进、李典诸人之旧事乎?
彼等皆是曹营旧部,兵败之后,尽归汉王麾下,今得安身立命,以建功业。
玄德公当初穷途末路之下,尚且能降曹自保,以谋将来,今日走投无路,未必不能降袁。
依修之见,玄德公若当真未死,十之八九也已归降汉国,为汉王效犬马之劳了!
将军若不降袁?虽遍访天下九州,也是错过,又如何能寻得到?”
不若随我往投汉国,倘使玄德公果在汉王麾下,今后你兄弟三人同为国家出力,朝夕相见,同殿称臣,犹未可尽知也!”
关羽那双微眯的丹凤眼猛地睁开,心头不由一颤!
先前那股子凛然决绝之意,竟被杨修这一番话说的如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是啊,自己在这里抵死不从,但若是大哥已经先降,那自己现在的抗拒不仅毫无意义,反而还会错失了同大哥相见的机会。
那么大哥,他会降袁汉吗?
要是以前,关羽定然不信,可此前有了降曹的先例。
眼下若是兵败之后走投无路,暂且降袁用以栖身,待屈身守分以静候天时,等待时机到来,再谋汉室复兴,倒似乎还真是大哥能做出来的事啊!!!
他捻着长髯,眉头越发紧锁,脑海中真如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不是,这事...他怎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此番攻打兖州的汉军主将,是谁?
大哥的刎颈之交,燕王公孙瓒!
副将则是大哥相见恨晚的常山赵子龙!
那公孙瓒与大哥当年同窗共读,抵足而眠,情谊深厚。
赵子龙更是一见如故,恨不能与之结义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