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鲁沉默片刻,轻叹道:
“我认为两种策略皆可。无论哪一种,我宋家都不吃亏。”
他语气微顿,又道:“师道性子仁善,不忍岭南唯我们马首是瞻的百姓为我宋家的荣华抛头颅洒热血,因此他选后者。”
慕墨白唇角微扬:“那不知宋阀主是主张前者,还是后者?”
宋鲁摇了摇头,苦笑:
“大兄从来没表示过立场,其行事从来都是令人难解的。”
他策马前行,望着山道上层层叠叠的关卡与哨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大兄便是一方面任由宋智招募兵员,进行种种训练和做战争的准备功夫,另一方面又指时机未至,要宋智按兵不动,”
“他究竟在想什么,连我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弟弟,也猜不透。”
慕墨白轻笑一声:“有趣,走吧。”
他双腿轻夹马腹,白马奋蹄,当先驰上山道,婠婠紧随其后,宋鲁快马加鞭追了上去,身后众宋家好手前后护拥,马蹄声如骤雨,惊起道旁栖鸟无数。
山道蜿蜒,盘旋而上,行至半山腰险要处,山崖如刀削斧劈,下临郁水滚滚浊流。
道路悬于半空,仅容两马并行,俯视之下,河水激荡,浪花飞溅,令人目眩神摇。
然而慕墨白策马其上,从容自若,恍若行走平地。
婠婠极目四望,但见山城雄踞峰顶,城墙以青石垒砌,高逾三丈,雉堞森然,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弩车架设其上,森寒的箭镞直指山道,此等天险,令人侧目不已。
十余骑旋风般跑尽山道,前方城门大开,吊桥缓缓降下,落在宽逾三丈的壕沟之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城门内,一人负手而立。
此人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剑,周身散发着深沉的内敛锋芒,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柄古剑,剑鞘朴实无华,却透着凛然寒意。
正是宋阀二号人物,有地剑之名的宋智。
“阀主有命。”
宋智朗声道,声音不高,却穿透马蹄声与风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请杨道主到磨刀堂相会!”
慕墨白微微颔首,策马入城。
踏入宋家山城的那一刻,第一次光临宋家驻地的两人,立刻生出跟刚才看山城截然不同的感觉。
从外头看山城外观雄奇险峻,壁垒森严,每一道城墙、每一座箭楼都透着攻守杀伐的凛冽杀意。
然而入城之后,眼前景象却全然不同,城内分布着数百房舍,以十多条青石铺成的大道井然有序地连接起来。
最有特色的是依山势层层上升的布局,每登一层,分别以石阶和斜坡通接,方便住民车马上落,竟无半点逼仄之感。
道旁遍植树木花草,绿荫如盖,花香袭人,山上泉水被引入城中,灌成溪流,在园林居所中蜿蜒穿插,形成小桥流水、池塘亭台等无穷美景。
空间宽敞舒适,错落有致,极具江南园林的清雅韵致,置身其中,不像踏入一座军事要塞,倒像漫步于山间园林。
婠婠看得心中赞叹,她见过无数权贵府邸,或富丽堂皇,或森严壁垒,却从未见过将雄浑杀气与宁逸平和融合得如此完美的地方。
马队穿行于亭台楼阁之间,经过池塘假山,绕过竹林花圃,一路向山城最高处行去。
主要建筑群结集在最高第九层周围约达两里的大坪台上。
此处楼阁峥嵘,建筑典雅,皆以木石构成,由檐角至花窗,缕工装饰一丝不苟。
飞檐如翼,斗拱层叠,雕梁画栋,色彩斑斓,却丝毫不显俗艳,反而营造出一种充满南方文化气息的雄浑气派。
慕墨白与婠婠随宋鲁、宋智二人,穿过重重院落,终于来到位于山城尽端的一座院门外。
院门古朴,以黑檀木制成,门楣上并无任何匾额标识,但宋鲁与宋智在此止步,神色肃然。
宋智拱手道:“杨道主,大兄想单独会见你,不知可否方便?”
慕墨白淡淡道:“自是方便。”
他转头用眼神示意婠婠在外等候后,便大步走近院内。
慕墨白踏入院门,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曲廊横越池塘花圃,蜿蜒向前。
廊柱朱红,飞檐黛青,雕花窗棂精致典雅,沿廊前行,左转右曲,放眼四方,绿荫遍园,步移景异,意境奇特。
池中锦鲤悠游,水面睡莲含苞,偶有蜻蜓点过,涟漪圈圈荡开。
曲廊尽端是座六角石亭,恰是池塘的中心点,亭以青石筑成,不加雕饰,古朴自然,石亭被石桥连接往环绕庭院一匝的回廊处,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
石桥直指另一处入口,慕墨白穿过石亭,过桥登廊,踏入第二重院门。
霎时间,天地为之一宽。
眼前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庭院,庭院中心有一株高达十数丈的槐树参天高撑,枝干虬结如龙,树冠如罗伞般将整座庭院笼罩。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绿荫遍地,清幽静谧。
槐树之后,一座宏伟的五开间木构建筑巍然矗立,飞檐如翼,斗拱层叠,檐角悬有铜铃,偶有山风吹过,便发出清脆悠远的鸣响。
门楣之上,一方匾额赫然在目,磨刀堂三字以刀刻成,笔画如刀锋,凌厉无匹,却又浑然天成,毫无斧凿之痕。
每个字都像是一刀劈出,干净利落,斩钉截铁,仅仅是看着这三个字,便能感受到那股凝而不散的刀意。
慕墨白驻足凝视片刻,然后拾级而上,踏入堂中。
磨刀堂内,空间极大,却陈设极简,梁柱高耸,以整根楠木制成,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地面铺以青砖,光洁如镜,倒映着门外洒入的天光,两边墙上,各挂有十多把造型各异的宝刀。
有的刀身狭长如秋水,有的刀背厚重如山岳,有的刀锋幽暗如深渊,有的刀芒璀璨如星辰,每一把都是当世罕见的利器。
向门的另一端靠墙处,放有一块巨石,那石约莫人高,形如石笋,通体黝黑,光润如玉。石面上,以刀痕刻着一个个名字。
慕墨白的目光掠过那块磨刀石,最终落在堂心。
那里一人背门而立,他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如枪,仅仅是站着,便有一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浑融自然。
他身披青蓝色垂地长袍,衣料厚重,垂坠感极强,将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沉静的青蓝之中,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以红巾绕扎成髻,露出一截后颈,线条刚毅。
且两手负后,不见任何兵器,未见五官轮廓,已自有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
这个时候,堂内无风,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如山岳将倾,如海啸将至。
慕墨白停在堂心,距离那人三丈之处,他没有说话,那人也没有转身。
寂静,如千年寒潭,沉沉地压在二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慕墨白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如常:
“太上道杨虚彦,特来拜会天刀宋缺。”
堂心那人一听,微微侧首,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刀锋上行走,每一个瞬间都充满张力。
然后他转了过来,瞬间看到一张没有半点瑕疵的英俊脸庞,浓中见清的双眉下嵌有一对像宝石般闪亮生辉,神采飞扬的眼睛,宽广的额头显示出超越常人的智慧,沉静中隐带一股能打动任何人的忧郁表情,但又使人感到那感情深邃得难以捉摸。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天刀宋缺,即便年过五旬,鬓角微霜,却依然没有丝毫衰老之态,还是武林最负盛名的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