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如梦初醒,失声道:“你是杨勇之子!”
御座旁,慕墨白语气平和:
“我的这张脸,难不成跟我生父格外的相像?”
杨广死死盯着他,良久才道:
“没有七八分像,也有四五分,你同你父一样的容貌俊美,不过他是一派宽厚温和且率真,为人不矫揉造作的架势,而你......”
他语气微顿,语气复杂:
“看似宽厚温和,实则尖酸冷酷,对于你而言,只怕是世上何人不能杀。”
杨广莫名一笑:
“如此风姿样貌,又有一副冷硬心肠,朕突然觉得有些可惜了,你若是朕的子嗣,哪怕朕不传位于你,你也能如朕那般坐上皇帝之位。”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朕曾说过女人之于朕,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余者无不可的话,放在你身上,单是以你的刺客身份而言,恐怕就为杀人于你,天下间无有不可杀之人。”
杨广看着慕墨白,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毕竟,你的满门是被朕所害,又一直孤身一人,世上哪有不能杀之人?”
慕墨白闻言,淡声问道:“是不是将死之人,都有些话多?”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冷酷。
杨广脸色一白,但他毕竟是皇帝,终究有几分气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杨虚彦,你找朕报仇是理所当然,可天下终究是属于是属于我们杨氏的,朕若身死,天下必将大乱,我大隋怕就是要亡了!”
慕墨白道:“还有呢?”
“你姓杨,是我杨氏血脉,天下本就有你的一份。”杨广眼中闪过急切:
“你若既往不咎,朕立即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地位。”
“届时,你我叔侄联手,定能重振大隋天下,待我百年之后,皇位就由你来坐,如此也算是物归原主。”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诱人,但慕墨白只是摇头。
“无趣。”
他吐出两个字。
杨广一听,眼见白衣人想要动手,急忙道:
“天子有天子的死法,怎可刀剑加身,身首异处更不合帝王之仪。”
“来人,为朕拿鸩酒来!”
慕墨白轻声道:“放心,念在你我是血亲的份上,我会给予你一些体面。”
说罢,他屈指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弹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杨广眉心,猛地出现一个红点。
他身躯一僵,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下一刻他瘫软坐在御座之上,就此气息全无,暴毙而亡。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慕墨白却不再看杨广的尸体。
他转身负手俯瞰大殿众人,声音淡漠,却如惊雷般震动皇城内外:
“太上道道主杨虚彦,今夜剑叩太微紫垣,昭告三光九泉!”
他声音清朗,字字如刀: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隋室承运,本应抚育苍生,然杨广践祚以来,逆天道、塞人伦,凿龙舟以竭江海,筑西苑而枯山川,三征辽左堆骸成岭,再巡江都膏血盈途。”
“神京鬼哭,宫阙膻腥,玄象频坠,地脉尽哀。”
“今隋德朽如曝尸之帛,天命灼似沸鼎之汤,杨虚彦今夜上承乾纲之正,下应坤舆之愤,中斩魑魅之昏。”
他声音陡然拔高:
“特来......伐无道,诛暴君,为天下苍生声张,替三光星辰,剜去人间腐疮!”
话音落下,他身形忽然变得模糊。
如梦似幻,如雾如烟。
大殿之中,少说有七八成的人莫名倒地,眉心处皆有一个红点,转眼气息全无。
那些人大多是杨广的宠臣、酷吏、佞幸。
侥幸不死者,则惊恐万分地看着上方的白衣人,似真似幻地化作云雾散去,彻底消失不见。
而在声音的震动之下,皇城内外酣睡不止的甲士和禁卫等人,方才悠悠转醒。
他们茫然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大殿内那具御座上的尸体,以及满地毙命的大臣,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七日后,消息传遍天下。
隋帝杨广,被太上道道主杨虚彦刺杀于大兴城皇宫。
天下陷入莫名的沉寂之中。
任谁也没想到,那太上道道主杨虚彦竟有如此惊世艺业,居然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在隋帝杨广的严防死守之中,暗杀成功。
不,这已经不是暗杀了,简直是苍天降下神罚,特来惩处暴虐无道之君,是以无论如何,都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一时之间,天下各方势力的首脑,心中都多了一个决不可招惹、还需万分巴结的存在。
只因那位太上道主太过神通广大,人数多寡,身份高低,于他而言,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除了交好之外,再无任何选择。
更关键的是,那位太上道主虽暴露出隋杨后人的身份,但纵观其行事作风,却无任何争霸天下之心,这不就说明了一切。
若得那位认可,便少不了正统之名,世上怕也再无敢有与自己相争之人。
盖因种种,突然之间,许多灵醒的势力首脑就发现,所谓的杨公宝藏,乃至和氏璧,都没有和太上道道主交好来得重要。
但凡获得他的认可,那一统中原便真是指日可待。
于是,众多势力开始在各处找寻太上道道主的下落,就算寻不到他本人的下落,找到跟他有联系的人也是极好。
这便让一直声名颇为狼藉的邪王石之轩,竟成了香饽饽。
就连侯希白也被人塞了一个又一个大美人,便是打听到他二人,一个是太上道道主的授业恩师,一个是其师弟。
而自出道以来就被正道大派时不时喊打喊杀的石之轩,顿觉天下变得太快,都变得让他感到陌生。
谁又能想象得到,当初对自己展开千里追杀的佛门四大圣僧,竟还有对自己笑脸相迎的一天,
侯希白更是如此,他不曾想到,此前打伤自己的师兄,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一下子就成为世人所不可招惹的绝世存在。
然而他是爱美惜花之人,却没有什么爱养花的性子。
因此他一边拒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美人,一边四处找寻自家师兄的踪迹。
而后天下虽因杨广之死而震动,如同投入干草堆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纷争。
各方势力明里暗里角逐不休,即便连超然物外的太上道也成了众人意图结交的对象,然而这微妙的平衡终究被打破,时局从相对克制急转直下,终至烽烟四起,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