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李昂睁开了双眼。
由于萨图斯岛非常安全,李昂少有的睡得如此深沉,但他的底层灵性感知机制还在运转,如果是太长时间的灵或魔力波动的话,依然会察觉到。
有人在呼唤我?
这波动明显、持续,不像是无意间发出,否则也不会让他醒过来,介于岛上没什么可能明显存在的威胁,所以李昂觉得是有人呼唤他。
看了眼怀中的佐伊,她蜷成一团,正用手臂抱着自己的脸,李昂心想还好,如果她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那势必会惊醒她。
床上的伊维妮丝则安静的如睡美人塑像,借着黯淡的光线,可以看到她眼皮一颤一颤,哪怕是在梦中似乎也没能收获平静。
伸手拨动她的灵性,降低她关于记忆和情感的那部分,伊维妮丝的呼吸渐渐平静,李昂轻呼一口气,出了房间。
顺着那波动而去,在小房子后方的一座小丘顶上,莉莉正坐在那里仰望星空。
芙洛斯空域的细雨已经停歇,但气候变得更加宜人,即便是夜晚,夜风也直让人觉得舒缓,而没有凉意。
她在歌唱。
歌声中的语言李昂听不太明白,那似乎是结合了古纽比斯语的某种变体,其韵律和节奏,更像是转为祷言而编写的,在唱诵之时,她的魔力与灵随之律动,与召唤巴哈姆特的时候有些近似。
正是因为这首歌引发的波动,李昂才苏醒过来,反倒是佐伊和伊维妮丝都前所未有的放心,所以没有惊醒。
虽然没法完全听懂,但李昂能感觉出其中大意与哀伤有关。
“啊。”
看到李昂走来,莉莉停下了歌声。
“吵醒李昂了吗,真是抱歉。”莉莉目光轻颤,似有水光。
“没关系。”
她定然是半夜睡不着,所以才歌唱排解情绪,李昂肯定不会对此说什么。但他莫名的觉得,莉莉不像莉莉了。
“这首歌来自于教团吗?”
“啊,你听出来了?”
“我大概了解一点纽比斯古语,感觉这是祷辞之类的。”
“嗯,”黑发少女点头,“这是上古时代,教团在一段黑暗岁月里创作的。”
虽然追索着神灵,但教团并非是受神启成立,后来能蒙受神恩,也更像是因为被巴哈姆特发现了他们的真心才注视了他们。
那段岁月,教团并未得到神启,但与强大怪异的敌人作战,守护一方安宁非常困难,教团内部也军心涣散,几乎彻底绝望。
而这首祷辞,就是向巴哈姆特哭诉的话语。其中内容大抵是我们追索着神灵,希望代行您的意志,然而却遭受如此苦楚,您究竟期盼什么,如果您不需要我们,我们就各自回家安心生活去了。
莉莉说完有些脸红:“我不是在抱怨,不想参加接下来的战斗哦。”
“我知道的。”
李昂明白,她的悲伤,当然是来源于故人的逝去。
其实最大的伤痛是在那一剑刺入腹中后在身体里反复撕扯的,在崩溃边缘,她落入万灵之地,像在茧中重生一样,用梦境消解了许多伤痛,再苏醒时,就像是迎来了新人生一般。
所以,她心中,拉穆鲁斯已经在那一刻死去了。
但是真正的实感还是在他彻底消散那一刻。而且,那个始终存在的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也得到了解答,她彻底释然,但悲伤依然会存在。
就算没成为曾经的丈夫,拉穆鲁斯也足以成为一个朋友,他的过往的厚度才让他担得住救世主的生父,哪怕陌生人也可能会因为世界上失去了一个人而伤心。
所以莉莉没有被情绪击垮,却依然无法令其消散。
佐伊这个年纪,至亲的逝去不一定会像惊雷般炸开,而有可能渗入骨髓,在日后一次次察觉时感受痛楚。
而莉莉年长于女儿,她获得实感之后,就会像是被冰冷流水不断冲刷那样。
冰冷将有时候比女儿还活泼的黑发少女浸透,流水的冲击让她稍显破碎,李昂意识到她察觉到的莉露莉丝身上的变化是什么,她见证死亡后,身上的童真被切割开了一部分,赋予了沉静落寞的忧郁。
有时候和女儿一样会让人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的少女,因为这份落寞忧郁,竟然会让人内心揪紧,有了想抚平她情绪的冲动。
莉莉发现李昂明白她的状态了,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回归到此刻应有的冷寂当中。
她抱着双膝缩了缩身子,双目有些涣散茫然。
“李昂,人是为什么活着?”
问这么大吗?但问这个并不奇怪。李昂内心叹气。
“这个的话……”
“我为什么出生?”
莉莉更正补充道:“为了生下佐伊,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吗?”
受选圣婴,延续神意,诞下救世主。她是某种意义上的圣母,这确实是教团最初对她的定义。
李昂意识到,她不像是会被已经做过诀别的人走向应有终局而击垮的人,有一部分悲伤是来源于对自身存在的疑惑。所以才会想起教团的那首祈祷之歌,教团的人们诘问神灵的话语,其实是在质问自己的内心,正符合她现在的心境。
而莉莉这么想太正常和合理了,她有权这么想,她不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她是真的陷入了迷茫。
虽然经历的一切,那些快乐和感动不是虚假的,但是,如果自己的诞生就被定义了呢?她以前不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也被赋予了这个身份的拉穆鲁斯之死唤醒了她的想法。
以往,李昂都有很多能说成一套套的话,但现在竟然组织不起来,他一瞬间竟然有些脑袋空白。
他清楚,这还有自己的情绪影响,他不希望哪怕有一点让莉莉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价值。客观上,她战力强大,但万万不能提及这方面,因为着关乎的是她自身,莉露莉丝,那个哪怕有了孩子依然如少女般鲜活的灵魂。
“‘人生,重点不在于固定的结局,而在于路途风景’什么的吧,以前我都是这么说的……”
李昂磕磕绊绊,以往能顺畅出口的句子,现在却像失去了支撑的力度。
看着他艰难吐词的样子,莉莉突然失笑:“我也没有那么伤感啦,就是在想,我和拉穆鲁斯都是为了佐伊而出生的吗?那除却这个身份,我们还剩什么?”
李昂握了握拳:“在想到更多之前,我先否定,绝不只是只有这些。”
他脑内闪过“其他世界线”的可能,如果说阿尔法只是在一部分的轮回中看到世界之楔的记录,知道了世界重启的事情,那么没有阿尔法搅局,一切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