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于帷幔深处,如落日沉渊。
是夜,凌烟阁。
李世民未召嫔妃,未进晚膳,独坐于圣祖李翊画像之前。
画像乃贞观四年,李世民请著名画师亲笔自绘。
水墨白描,寥寥数笔,神韵俱出。
眉目疏朗,似笑非笑,似有万千言语欲语还休。
李世民凝视此像已逾千百度。
幼时见之,仰慕。
少年见之,求知。
壮年见之,追随。
今四十矣,鬓边偶见霜丝。
再对此像,竟生畏。
非畏圣祖之才、之智、之预见。
乃畏己身——
畏己身终不能及圣祖之万一。
畏圣祖所托之宏图,将毁于己手。
“圣祖……”
他低唤,声哑如石磨,“朕错矣?”
“朕欲修路至陇州,费三十万贯,征丁两万,期以三年——”
“此非倾国,非冒进。”
“循序渐进,何错之有?”
“何以满朝皆言不可?何以魏征以圣祖之书责朕?”
“何以黔首闻役而股栗自残?”
画像静默。
墨笔眉眼,淡然无波。
李世民忽有泪意。
四十年矣,自玄武门血雨腥风。
至贞观盛世如花,他从未如此——
非怒、非悲。
非惧,乃迷。
他不知路在何方。
圣祖绘秋海棠叶,示以华夏永固之图。
彼图中,青藏巍巍,实为不可或缺之屏障。
今吐蕃未灭,河源未固,而满朝皆曰不可。
民曰役重,臣曰费巨。
将曰敌袭,贵曰利损。
举世皆敌?
抑举世皆对,独朕迷途?
他取过案头一卷——
白日廷议被墨渍所污之陇右铁路图,墨痕已干,乌黑一团。
正覆于陇山段。
他凝视那团墨渍,忽觉如乌云蔽日。
“圣祖,”他再问,“汝辅汉中祖时,自陇右入蜀。”
“栈道连云,如何渡之?”
“曹魏虎视,如何破之?”
“孙吴掣肘,如何安之?”
“汝……亦曾如此迷惘乎?”
画像无言。
窗外风声忽厉,卷起殿角积雪。
扑于窗棂,沙沙如蚕食桑叶。
李世民以手抚额,闭目。
良久。
他睁开眼,目中迷茫稍退,浮现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圣祖……朕不弃。”
他语极轻,如对故人絮语。
“朕今生不能至逻些,朕之子必至。”
“朕子不能,朕孙必至。”
“此路,朕今日只修至陇州。”
“陇州成,再议西进。”
“一代人做一代人之事,一代人走一代人之路。”
他起身,取过案头空白诏纸,提笔濡墨。
窗外,风雪愈烈。
如万马千军驰骋天际,蹄声震瓦。
而阁内,唯狼毫落纸,沙沙轻响。
十月初十。
李世民再御两仪殿,诏告群臣:
“陇州铁路,朕意已决。”
“然量力而行,先修三百里。”
“长安至陇州界,不逾陇山。”
“工期三年,征丁两万,费钱三十万贯——”
“户部出十万,少府出五万,将作监以技力折五万。”
“陇右道屯田岁入余资拨五万,不足五万,由内帑补足。
“此路不设关卡,不征商税。”
“专运军粮、屯田籽种、边关器械,不为牟利。”
“三年后,陇州积粟可支三年。”
“然后西进,方有根基。
“朕非好大喜功,亦非不恤民力。”
“然吐蕃坐大,非十年之患,乃百年之患。”
“今日不修寸轨,子孙必困于高原。”
“朕为天下先,以三十年、五十年为期。”
“步步为营,寸寸而进。”
“非必成于朕手,但必始于朕手。
“诸卿若仍以为不可,可再谏。”
“朕不罪谏者。”
“然朕心已定,不复改易。”
殿中静默。
魏征欲出班,房玄龄轻拽其袖,微摇首。
魏征凝视御座之上那袭明黄,见其眉宇间风霜日深,不复贞观初年之锐。
然别有一种沉毅——
如老将临阵,知敌不可速破。
遂披重甲、持坚盾、步步为营。
虽缓,不退。
他长叹一声,终未出列。
戴胄面如死灰,然见少府、内帑分担过半。
户部实出不过十万贯,分三年支给,尚可腾挪。
他默算半晌,终亦垂首。
李靖抚须不语。
长孙无忌面色淡然,目中却有满意之色——
陇州非冶铁重地,无关其根本。
阎立德、段纶跪领圣旨,声微颤:
“臣等……必竭股肱,不负圣恩!”
贞观十二年春。
陇州铁路正式动工。
起点长安西郊三桥镇,终点陇州治所汧源县城,实测二百七十里。
李世民亲临奠基,未再执锹培土。
静立寒风中,观阎立德以经纬仪定测基线。
陇州春迟,三月犹雪。
工匠呵手跺脚,铁镐击冻土,火星四溅。
有老农荷锄过道旁,遥望工地,驻足以观。
左右欲驱之,李世民止之,召老农近前。
“汝知此修何路?”
老农年约六旬,褐衣草履,满面风霜。
他胆怯望一眼天子仪仗,嗫嚅道:
“小人……闻是铁路,铁牛拉车,日行三百里……”
“汝愿征此役否?”
老农骤闻此问,面色大变,连连摆手:
“小人老矣,不堪役使。”
“且……家有薄田三亩,子孙二人,春耕在即……”
李世民默然,挥手令去。
老农如蒙大赦,踉跄趋避,没于陇坂烟霭中。
阎立德趋前,低声道:
“陛下,此老非征役之丁。”
“征丁册籍皆由州县按户等签派,三年一轮,非尽取京畿……”
李世民摇头,止其言。
“朕知。”
他语声极轻,“然魏征所言是也。”
“民闻役而股栗,此非盛世之象。”
他负手,目送老农背影消失于黄土道途尽头,良久,又道:
“然若因民股栗而废一切役、罢一切工。”
“则煌煌大唐,终老于田亩之间,永无拓土开疆之日。”
“圣祖云:‘文明之进化,非顺流而下之轻舟,乃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朕为撑篙人,岂可因舟人股栗而系缆于岸?”
阎立德垂首,不敢答。
三月后,陇州铁路路基初成。
自三桥镇至武功县,黄土夯实,高出地表一尺。
碎石道砟平铺如鳞。
铁轨未铺,然已初见脉络。
有老农自残者,其乡邻或悯或嘲。
悯者曰:
“逃得过今役,逃不过明役。”
“官家要修路修到天边,尔断一指,可断百年之役乎?”
嘲者曰:
“铁路有何不好?灞骊车我坐过,快当得很。”
“修到家门口,你儿孙出门做买卖,不必背扛肩挑。”
断指者卧土炕,听邻人夜话。
以衾蒙首,不发一言。
其子十三岁,隔日赴县学,塾师授《贞观政要》新篇。
中有魏征谏太宗十思疏。
少年读至“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
忽掩卷,泪下涔涔。
塾师问故。
少年曰:
“吾父断指,以避役。”
“吾不知,此乃‘知止’耶?”
“抑‘不止’耶?”
塾师默然良久,不能答。
陇州铁路修至第二年春,陇山脚下忽传捷报——
将作监匠人于武功县境,以新法锻出首根唐制标准轨。
轨长三丈,重四百斤,轨距四尺八寸半。
截面非复鱼腹,乃圣祖遗图中所谓“工”字形。
上宽下窄,受力更匀。
段纶亲持卡钳,测其尺寸,分毫不差。
是日,李世民在长安闻报。
掷笔而起,即命备车。
夕发长安,夜半至武功工地。
星月之下,铁轨横陈于木架,映寒芒如秋水。
李世民以手抚轨,自端至末,指触冰凉节理。
感其坚实绵密,迥异旧日熟铁鱼腹轨。
“此……如何成之?”
段纶跪禀,须发在夜风中飘扬,目中有泪光:
“陛下,臣等……臣等苦思贝塞麦转炉三年,屡试屡败。”
“去岁有铁匠献法,以酸性耐火石衬炉。”
“鼓热风,铸铁水倾入。”
“俄顷翻滚如沸,杂质尽出,流渣如泉。”
“臣初不信,试之,竟成。”
“然此法太烈,炉龄不过三十炉即蚀穿。”
“铁水喷溅,烫伤匠人七名。”
“臣等……”
“伤者如何?”
“一匠双目失明,臣已奏请优恤。”
“赐勋官,荫一子。”
李世民默然,抚轨良久。
“此轨可载几何?”
“臣等初测,强度倍于熟铁轨。”
“以今机车拖拽,十年不裂。”
“十年……”
李世民低喃,忽仰首望月。
四野寂然,唯渭水东流声隐隐。
他想起圣祖遗图边缘那行小注:
“贝塞麦法出,钢铁时代始。”
“铁轨寿由三年延至三十年。”
“帝国之脉,自此坚韧。”
三十年。
他不知自己能否再活三十年。
见铁轨铺至陇州之西、兰州之西、青海之西,乃至雪域之西。
然此刻手抚此轨,
他忽觉——不必亲见。
圣祖亦未尝亲见大唐铁路横贯关中,
然圣祖画了图、写了书、教了人。
百世之后,自有子孙续其未竟之业。
他俯身,以额触轨。
铁冰寒,刺骨,然其坚不可摧。
“传朕旨意,”
他起身,语声不高,然四野工匠皆闻。
“此轨名曰‘贞观元轨’,藏于将作监,为万世轨范。”
段纶叩首,泪落于尘土。
……
贞观十四年秋,陇州铁路全线轨通。
二百七十里铁轨,自长安西郊蜿蜒至汧水之滨。
三年间,征丁两万三千人——较原估溢出三千。
费钱三十七万贯——较原估溢出七万贯。
然未增征百姓一文,溢支部分,悉出内帑。
全线设站一十二处,每站驻巡轨工匠三人、护路民兵五人。
每日发车两对,西运粟米、布帛、军器。
东运陇右皮货、药材、矿砂。
户部年终核算:此路运营一年,运费较旧法牛马驮运节省四成。
以十年计,可回本。
魏征阅户部牒文,搁笔良久。
次日入对,李世民问:
“魏卿尚欲谏朕罢陇州铁路乎?”
魏征跪拜,不答此问,只道:
“臣闻陇州铁路成,边民有载歌于道者。”
“又闻三年前自残避役之农人,其子今入将作监学徒。”
“习蒸汽机修护,月给米三斗。”
“岁时归省,父已不复怨役。”
他抬首,直视天子。
目中有释然,亦有未曾消退的惕厉:
“臣昔以圣祖之书责陛下,今仍以圣祖之书赠陛下。”
“圣祖《治平要略》末章云:”
“‘治国如驭烈马,缰不可纵,亦不可勒。”
“纵则逸,勒则颠。”
“唯有进有止,有张有弛,可致千里。’”
李世民凝视他良久。
“朕非千里马,”他道,“朕乃驭马人。”
“缰在朕手,路在朕前。“
“纵逸颠踬,朕自当之。”
“卿但拭目,观朕能驰骋几何。”
魏征不再言。
贞观十四年冬,陇州铁路通车百日。
李世民奉太上皇李渊,乘专车自长安诣陇州巡边。
太上皇年七十,须眉皓白,然精神矍铄。
登车时,机车汽笛长鸣。
烟雾升腾,李渊拊掌大笑:
“二郎,此物比朕当年所乘战车,稳十倍不止!”
李世民侍坐于侧,闻言微笑:
“父皇当年跨马取天下,儿臣今日铺轨守天下,各有时也。”
李渊目视窗外景物流逝——
原野、村庄、渭水、远山。
皆从铁轨两侧掠过,如画卷徐展。
“圣祖当年辅汉时,”李渊忽道,“尝与中祖言:”
“终有一日,人可朝发长安,暮至陇右,夕食兰州黄河鲤。”
“中祖初时不解其意,以为戏言。”
“今……竟成真矣。”
他转首,凝视次子。
此子少时杀伐果决,玄武门前,一夜白发。
今已御宇十四载,鬓边亦见霜痕。
“二郎,”李渊语声低沉,“圣祖之图,朕见过。”
“秋海棠叶,大得吓人。”
“你欲毕其功于一生?”
李世民默然良久。
“儿臣不知能否毕之,”他道,“然儿臣知。”
“若儿臣不始之,子孙永无毕之之日。”
李渊颔首,不再言。
窗外,暮色四合。
机车汽笛再鸣,声震旷野。
陇山远影,如黛如雾,在铁轨延伸的方向,沉默等待。
——那是贞观十四年,大唐陇州铁路初成。
距天子构想中那五千二百里高原天路,尚远。
然毕竟,已向西,又近了三百里。
铁轨坚冷,机车灼热。
驭马人目视前方,不曾回顾。
……
……
天宝年间,唐朝一著名诗人乘坐陇西铁轨有感,遂写下诗篇——《咏铁道》
——
忽闻坤舆裂帛声,
铁虬蹑电穿云程。
千山退作轴边墨,
一线横开腕底旌。
方壶久蛰潜渊起,
巨贾俄倾市朝徙。
银甲光寒淬火成,
不须鞭石驱龙子。
万钧倏忽过重楼。
八荒阒静如垂旒,
金绳界道羲和驭。
禹迹茫茫失旧筹,
我欲骑鲸凌紫烟。
长揖东皇借一鞭,
醉倚玄轨问来者,
人间已是几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