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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五:对李翊:幼时见之,仰慕;少年见之,求知;壮年见之,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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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于帷幔深处,如落日沉渊。

  是夜,凌烟阁。

  李世民未召嫔妃,未进晚膳,独坐于圣祖李翊画像之前。

  画像乃贞观四年,李世民请著名画师亲笔自绘。

  水墨白描,寥寥数笔,神韵俱出。

  眉目疏朗,似笑非笑,似有万千言语欲语还休。

  李世民凝视此像已逾千百度。

  幼时见之,仰慕。

  少年见之,求知。

  壮年见之,追随。

  今四十矣,鬓边偶见霜丝。

  再对此像,竟生畏。

  非畏圣祖之才、之智、之预见。

  乃畏己身——

  畏己身终不能及圣祖之万一。

  畏圣祖所托之宏图,将毁于己手。

  “圣祖……”

  他低唤,声哑如石磨,“朕错矣?”

  “朕欲修路至陇州,费三十万贯,征丁两万,期以三年——”

  “此非倾国,非冒进。”

  “循序渐进,何错之有?”

  “何以满朝皆言不可?何以魏征以圣祖之书责朕?”

  “何以黔首闻役而股栗自残?”

  画像静默。

  墨笔眉眼,淡然无波。

  李世民忽有泪意。

  四十年矣,自玄武门血雨腥风。

  至贞观盛世如花,他从未如此——

  非怒、非悲。

  非惧,乃迷。

  他不知路在何方。

  圣祖绘秋海棠叶,示以华夏永固之图。

  彼图中,青藏巍巍,实为不可或缺之屏障。

  今吐蕃未灭,河源未固,而满朝皆曰不可。

  民曰役重,臣曰费巨。

  将曰敌袭,贵曰利损。

  举世皆敌?

  抑举世皆对,独朕迷途?

  他取过案头一卷——

  白日廷议被墨渍所污之陇右铁路图,墨痕已干,乌黑一团。

  正覆于陇山段。

  他凝视那团墨渍,忽觉如乌云蔽日。

  “圣祖,”他再问,“汝辅汉中祖时,自陇右入蜀。”

  “栈道连云,如何渡之?”

  “曹魏虎视,如何破之?”

  “孙吴掣肘,如何安之?”

  “汝……亦曾如此迷惘乎?”

  画像无言。

  窗外风声忽厉,卷起殿角积雪。

  扑于窗棂,沙沙如蚕食桑叶。

  李世民以手抚额,闭目。

  良久。

  他睁开眼,目中迷茫稍退,浮现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圣祖……朕不弃。”

  他语极轻,如对故人絮语。

  “朕今生不能至逻些,朕之子必至。”

  “朕子不能,朕孙必至。”

  “此路,朕今日只修至陇州。”

  “陇州成,再议西进。”

  “一代人做一代人之事,一代人走一代人之路。”

  他起身,取过案头空白诏纸,提笔濡墨。

  窗外,风雪愈烈。

  如万马千军驰骋天际,蹄声震瓦。

  而阁内,唯狼毫落纸,沙沙轻响。

  十月初十。

  李世民再御两仪殿,诏告群臣:

  “陇州铁路,朕意已决。”

  “然量力而行,先修三百里。”

  “长安至陇州界,不逾陇山。”

  “工期三年,征丁两万,费钱三十万贯——”

  “户部出十万,少府出五万,将作监以技力折五万。”

  “陇右道屯田岁入余资拨五万,不足五万,由内帑补足。

  “此路不设关卡,不征商税。”

  “专运军粮、屯田籽种、边关器械,不为牟利。”

  “三年后,陇州积粟可支三年。”

  “然后西进,方有根基。

  “朕非好大喜功,亦非不恤民力。”

  “然吐蕃坐大,非十年之患,乃百年之患。”

  “今日不修寸轨,子孙必困于高原。”

  “朕为天下先,以三十年、五十年为期。”

  “步步为营,寸寸而进。”

  “非必成于朕手,但必始于朕手。

  “诸卿若仍以为不可,可再谏。”

  “朕不罪谏者。”

  “然朕心已定,不复改易。”

  殿中静默。

  魏征欲出班,房玄龄轻拽其袖,微摇首。

  魏征凝视御座之上那袭明黄,见其眉宇间风霜日深,不复贞观初年之锐。

  然别有一种沉毅——

  如老将临阵,知敌不可速破。

  遂披重甲、持坚盾、步步为营。

  虽缓,不退。

  他长叹一声,终未出列。

  戴胄面如死灰,然见少府、内帑分担过半。

  户部实出不过十万贯,分三年支给,尚可腾挪。

  他默算半晌,终亦垂首。

  李靖抚须不语。

  长孙无忌面色淡然,目中却有满意之色——

  陇州非冶铁重地,无关其根本。

  阎立德、段纶跪领圣旨,声微颤:

  “臣等……必竭股肱,不负圣恩!”

  贞观十二年春。

  陇州铁路正式动工。

  起点长安西郊三桥镇,终点陇州治所汧源县城,实测二百七十里。

  李世民亲临奠基,未再执锹培土。

  静立寒风中,观阎立德以经纬仪定测基线。

  陇州春迟,三月犹雪。

  工匠呵手跺脚,铁镐击冻土,火星四溅。

  有老农荷锄过道旁,遥望工地,驻足以观。

  左右欲驱之,李世民止之,召老农近前。

  “汝知此修何路?”

  老农年约六旬,褐衣草履,满面风霜。

  他胆怯望一眼天子仪仗,嗫嚅道:

  “小人……闻是铁路,铁牛拉车,日行三百里……”

  “汝愿征此役否?”

  老农骤闻此问,面色大变,连连摆手:

  “小人老矣,不堪役使。”

  “且……家有薄田三亩,子孙二人,春耕在即……”

  李世民默然,挥手令去。

  老农如蒙大赦,踉跄趋避,没于陇坂烟霭中。

  阎立德趋前,低声道:

  “陛下,此老非征役之丁。”

  “征丁册籍皆由州县按户等签派,三年一轮,非尽取京畿……”

  李世民摇头,止其言。

  “朕知。”

  他语声极轻,“然魏征所言是也。”

  “民闻役而股栗,此非盛世之象。”

  他负手,目送老农背影消失于黄土道途尽头,良久,又道:

  “然若因民股栗而废一切役、罢一切工。”

  “则煌煌大唐,终老于田亩之间,永无拓土开疆之日。”

  “圣祖云:‘文明之进化,非顺流而下之轻舟,乃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朕为撑篙人,岂可因舟人股栗而系缆于岸?”

  阎立德垂首,不敢答。

  三月后,陇州铁路路基初成。

  自三桥镇至武功县,黄土夯实,高出地表一尺。

  碎石道砟平铺如鳞。

  铁轨未铺,然已初见脉络。

  有老农自残者,其乡邻或悯或嘲。

  悯者曰:

  “逃得过今役,逃不过明役。”

  “官家要修路修到天边,尔断一指,可断百年之役乎?”

  嘲者曰:

  “铁路有何不好?灞骊车我坐过,快当得很。”

  “修到家门口,你儿孙出门做买卖,不必背扛肩挑。”

  断指者卧土炕,听邻人夜话。

  以衾蒙首,不发一言。

  其子十三岁,隔日赴县学,塾师授《贞观政要》新篇。

  中有魏征谏太宗十思疏。

  少年读至“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

  忽掩卷,泪下涔涔。

  塾师问故。

  少年曰:

  “吾父断指,以避役。”

  “吾不知,此乃‘知止’耶?”

  “抑‘不止’耶?”

  塾师默然良久,不能答。

  陇州铁路修至第二年春,陇山脚下忽传捷报——

  将作监匠人于武功县境,以新法锻出首根唐制标准轨。

  轨长三丈,重四百斤,轨距四尺八寸半。

  截面非复鱼腹,乃圣祖遗图中所谓“工”字形。

  上宽下窄,受力更匀。

  段纶亲持卡钳,测其尺寸,分毫不差。

  是日,李世民在长安闻报。

  掷笔而起,即命备车。

  夕发长安,夜半至武功工地。

  星月之下,铁轨横陈于木架,映寒芒如秋水。

  李世民以手抚轨,自端至末,指触冰凉节理。

  感其坚实绵密,迥异旧日熟铁鱼腹轨。

  “此……如何成之?”

  段纶跪禀,须发在夜风中飘扬,目中有泪光:

  “陛下,臣等……臣等苦思贝塞麦转炉三年,屡试屡败。”

  “去岁有铁匠献法,以酸性耐火石衬炉。”

  “鼓热风,铸铁水倾入。”

  “俄顷翻滚如沸,杂质尽出,流渣如泉。”

  “臣初不信,试之,竟成。”

  “然此法太烈,炉龄不过三十炉即蚀穿。”

  “铁水喷溅,烫伤匠人七名。”

  “臣等……”

  “伤者如何?”

  “一匠双目失明,臣已奏请优恤。”

  “赐勋官,荫一子。”

  李世民默然,抚轨良久。

  “此轨可载几何?”

  “臣等初测,强度倍于熟铁轨。”

  “以今机车拖拽,十年不裂。”

  “十年……”

  李世民低喃,忽仰首望月。

  四野寂然,唯渭水东流声隐隐。

  他想起圣祖遗图边缘那行小注:

  “贝塞麦法出,钢铁时代始。”

  “铁轨寿由三年延至三十年。”

  “帝国之脉,自此坚韧。”

  三十年。

  他不知自己能否再活三十年。

  见铁轨铺至陇州之西、兰州之西、青海之西,乃至雪域之西。

  然此刻手抚此轨,

  他忽觉——不必亲见。

  圣祖亦未尝亲见大唐铁路横贯关中,

  然圣祖画了图、写了书、教了人。

  百世之后,自有子孙续其未竟之业。

  他俯身,以额触轨。

  铁冰寒,刺骨,然其坚不可摧。

  “传朕旨意,”

  他起身,语声不高,然四野工匠皆闻。

  “此轨名曰‘贞观元轨’,藏于将作监,为万世轨范。”

  段纶叩首,泪落于尘土。

  ……

  贞观十四年秋,陇州铁路全线轨通。

  二百七十里铁轨,自长安西郊蜿蜒至汧水之滨。

  三年间,征丁两万三千人——较原估溢出三千。

  费钱三十七万贯——较原估溢出七万贯。

  然未增征百姓一文,溢支部分,悉出内帑。

  全线设站一十二处,每站驻巡轨工匠三人、护路民兵五人。

  每日发车两对,西运粟米、布帛、军器。

  东运陇右皮货、药材、矿砂。

  户部年终核算:此路运营一年,运费较旧法牛马驮运节省四成。

  以十年计,可回本。

  魏征阅户部牒文,搁笔良久。

  次日入对,李世民问:

  “魏卿尚欲谏朕罢陇州铁路乎?”

  魏征跪拜,不答此问,只道:

  “臣闻陇州铁路成,边民有载歌于道者。”

  “又闻三年前自残避役之农人,其子今入将作监学徒。”

  “习蒸汽机修护,月给米三斗。”

  “岁时归省,父已不复怨役。”

  他抬首,直视天子。

  目中有释然,亦有未曾消退的惕厉:

  “臣昔以圣祖之书责陛下,今仍以圣祖之书赠陛下。”

  “圣祖《治平要略》末章云:”

  “‘治国如驭烈马,缰不可纵,亦不可勒。”

  “纵则逸,勒则颠。”

  “唯有进有止,有张有弛,可致千里。’”

  李世民凝视他良久。

  “朕非千里马,”他道,“朕乃驭马人。”

  “缰在朕手,路在朕前。“

  “纵逸颠踬,朕自当之。”

  “卿但拭目,观朕能驰骋几何。”

  魏征不再言。

  贞观十四年冬,陇州铁路通车百日。

  李世民奉太上皇李渊,乘专车自长安诣陇州巡边。

  太上皇年七十,须眉皓白,然精神矍铄。

  登车时,机车汽笛长鸣。

  烟雾升腾,李渊拊掌大笑:

  “二郎,此物比朕当年所乘战车,稳十倍不止!”

  李世民侍坐于侧,闻言微笑:

  “父皇当年跨马取天下,儿臣今日铺轨守天下,各有时也。”

  李渊目视窗外景物流逝——

  原野、村庄、渭水、远山。

  皆从铁轨两侧掠过,如画卷徐展。

  “圣祖当年辅汉时,”李渊忽道,“尝与中祖言:”

  “终有一日,人可朝发长安,暮至陇右,夕食兰州黄河鲤。”

  “中祖初时不解其意,以为戏言。”

  “今……竟成真矣。”

  他转首,凝视次子。

  此子少时杀伐果决,玄武门前,一夜白发。

  今已御宇十四载,鬓边亦见霜痕。

  “二郎,”李渊语声低沉,“圣祖之图,朕见过。”

  “秋海棠叶,大得吓人。”

  “你欲毕其功于一生?”

  李世民默然良久。

  “儿臣不知能否毕之,”他道,“然儿臣知。”

  “若儿臣不始之,子孙永无毕之之日。”

  李渊颔首,不再言。

  窗外,暮色四合。

  机车汽笛再鸣,声震旷野。

  陇山远影,如黛如雾,在铁轨延伸的方向,沉默等待。

  ——那是贞观十四年,大唐陇州铁路初成。

  距天子构想中那五千二百里高原天路,尚远。

  然毕竟,已向西,又近了三百里。

  铁轨坚冷,机车灼热。

  驭马人目视前方,不曾回顾。

  ……

  ……

  天宝年间,唐朝一著名诗人乘坐陇西铁轨有感,遂写下诗篇——《咏铁道》

  ——

  忽闻坤舆裂帛声,

  铁虬蹑电穿云程。

  千山退作轴边墨,

  一线横开腕底旌。

  方壶久蛰潜渊起,

  巨贾俄倾市朝徙。

  银甲光寒淬火成,

  不须鞭石驱龙子。

  万钧倏忽过重楼。

  八荒阒静如垂旒,

  金绳界道羲和驭。

  禹迹茫茫失旧筹,

  我欲骑鲸凌紫烟。

  长揖东皇借一鞭,

  醉倚玄轨问来者,

  人间已是几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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